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90)

  现在,她彻底剥开了那个假壳子,把原原本本攻击性极强、不服输不认错的阿茗展示给所有人。

  阿茗才不是乖孩子,她扮演着上帝,看他们的喜怒哀乐。

  她偶尔也痛恨自己读了太多书,将人心剖得太透。她羡慕一直保持着愤怒的人,揣着几十年的恨去报仇,而自己的心太温柔通透,好像生来就理解世人、爱世人。

  除了她自己。

  阿茗不爱自己。这是她那日躺在倾雍的冰凉春河里想明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进河里,直到那人将她从水中拉起,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千疮百孔的精神,跟着他的车灯,走过黑暗的山路。

  原来她在借肉体的痛苦,片刻解放自己的灵魂。

  肉体那么脆弱,却成了出口,她的灵魂该多折磨呀。

  温热的水拍流淌在身体上,好温暖。

  阿茗觉得自己漂浮起来,水波轻轻拍过皮肤表层的触感,让她想起小镇潮湿的月光。

  水浸没过脸颊,她对自己说,做一个梦吧,就坐在摩托的后座,在月色中翻过一座座山岭。不需要知道路的尽头是哪里,豆蔻的清香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唐骊第八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

  阿茗进浴室的时间,太超过了。

  她的担忧在近期达到了顶峰,几日前湖滨宿舍有人跳楼了,她意外碰到阿茗,女儿站在一丛干枯的迎春花枝边,视线从那栋宿舍上移看向湛蓝天空。

  那目光好像在说,死亡其实触手可得。

  唐骊第九次看向时钟,再也坐不住,冲到浴室前猛拉把手,打不开。

  她颤抖着找来钥匙打开门——一声急促的惊叫,有恐惧,有哀痛,有不知所措。

  一浴缸水,被清水稀释过后的血红并不刺目,淡红的水溢出浴缸,淌在地面,铁锈味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

  阿茗无声安静躺在水泽中,割开手腕的小刀摆在毛巾上,应该是怕唐女士划伤手,还小心地把刀尖包裹了起来。

  她像个初生于羊水中的婴儿一样柔软,只是了无生机。

  曾经脸颊与嘴唇柔软的杏粉色泽淡去,染了病的枯树,挂上一层灰败的翳色,昭示着生命的流逝。

  那日的结束是救护车急促的鸣笛。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3-16

  这是最后一章悲伤的文字。枷锁和过去,阿茗的一切都打碎了,下一章是她的“精神重生”,下下章迎来重逢。关于阿茗是否真的会走到这一步我犹豫了很久,下一章会给到解释。

  第69章 ☆、69打伞过去的菩萨

  “姓名?”

  “唐茗初。”

  一袋药从药房窗口递出来:“用药指南在里面,找你主治医师,她会告诉你怎么吃。”

  阿茗轻声道过谢,提着药穿过医院回廊。

  精神科的指示牌一直蜿蜒到大楼最后面,她走得不快,刚好能看见窗外的紫藤花在风里摇摆。

  南城五月,花开满城,温良的阳光催熟色彩,也照进医院的落地窗。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但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让她无法想象紫藤原本的清香。

  诊疗室里,女医生轻柔问:“最近两周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她的病人点了一下头,慢慢道:“偶尔会。”

  “阿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注意身边最好不要放利器,情绪起伏时及时和能支持你的人联系。”

  唐茗初轻嗯了一声。

  “药量这次减了一点,我们再观察一个月。”医生笑着看向阿茗,“听说你申请复学了,打算回学校?”

  “嗯,做点事。”不然那些念头,总在空寂的心里游荡。

  医生不再追问:“最近天气好,去公园看看花吧!”

  阿茗应声看向窗外的蓝天,茶色的瞳仁里情绪不多,脸颊漂亮但清瘦。

  良久后,她才缓声答:“好。”

  女医生姓韩,接手阿茗的病例已经半年。今天女孩穿得是件七分袖的裙衫,白皙手腕戴了一条红绳和一串佛珠,挡住底下数道陈年的刀伤疤痕。

  她正式做阿茗的心理医师是去年初冬,在阿茗被抢救过来、转入普通病房的半个月后。

  那时的唐茗初和肃杀的冬日一样,对周身的一切都淡漠极了。南城冬季少见落了许多日的雪,阿茗会一直盯着窗外薄雪覆盖的枝桠,好像一眨眼,她就和那些莹白的精灵的一样,融化消失不见。

  与安静无声的女孩不同,病房外非常热闹。

  她在抢救室时,亲人们跪在外面痛哭流涕,恐惧下一秒会宣告抢救失败,推出来一具冰冷的尸体。韩医生记得第一次去ICU见她,听见女孩奶奶哭得肝肠寸断:“她连封遗书都不留给我们啊……”

  唐茗初的家人都很关心她,听主治医生说,每天都会碰到她不同的亲戚。有人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有人会偷偷给医生塞大红包。

  但阿茗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们已经不再流泪,而是互相指责攻击,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

  病床上的阿茗不和任何人交流。中年人们聚集在病房外,韩医生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阿茗的过往。曾经鲜活耀眼又有趣的女孩,虽然在单亲家庭长大,但一直是别人家的好孩子,突然有一天就疯掉了。

  甩锅到最后,他们得出结论:

  “这孩子的抗压能力不行。”

  “家里条件太好,温室里的花朵,被家人保护过度,一点风雨就垮掉。”

  “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自杀了?”

  主治医师见多了这种家长,听不下去会斥责几句:“她哪里好了?常年吃药,病这么严重在你们嘴里还好好的?她现在这样家长要占九成责任。”

  爷爷一听这话就反驳:“放狗屁!我孙女成绩好听话,拿了多少奖学金,她哪里不好了?年轻人就是矫情,吃不了苦。”

  主治医师无语了:“我说什么来着,您真是只看给您贴的金。您这样子她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她要是生病了,怎么不和家里说?我看她就是没病,太脆弱!”

  医师摇头懒得和老头辩经,匆匆遁走。

  这种状况反复上演,爷爷一说话大家就都沉默,等老人发泄完再劝几句。

  等阿茗好一点,他们甚至懒得避开她,常常在病房里吵起来。

  直到有一次,阿茗的小姨和爷爷撞上,她是少有敢和老人叫板的:“你就光会说屁用没有的大道理。医生说了,你儿子你孙女都是你逼死的!”

  “你算什么东西教育我?你们家就是没教养。你该给你姐姐唐骊讲,她克死了我儿子,又逼死我孙女,她怎么有脸还活着?”

  爷爷话音刚落,病床上缄默的唐茗初忽然坐了起来。

  大家蓦地噤声,齐齐望向她。

  病号服在阿茗身上显得很宽大,她盯着爷爷,抢救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吐字清晰地说:

  “滚出去。”

  大家都愣住了。

  那老人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愣了一下,生气走上前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茗没什么表情,她静静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拿起床头柜的水果刀,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抓着爷爷的衣领,猛得把人推抵到了墙上!

  刀锋压在老人下巴处,血丝一下就渗了出来。

  唐茗初眼睛里一点情绪也没有,冷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活够了,如果你也活够了,我今天带你一起死。”

  她每个字都很平静,但那个瞬间,大家笃定她是真会杀了他。

  被伺候惯了的老人震惊地无以言复,脸涨红了大喝:

  “你……你疯了!我是你爷爷!”

  回应他的是刺破皮肤的刀锋,和汩汩流出的血。

  阿茗一个字都没多说。既然他给了答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停在老人心脏的位置,用目光测量了距离,然后高高扬起手臂!

  寒光和刀刃带起的风让老人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做样子,在阿茗即将用刀刺穿他胸膛时,他终于惊吓颤抖着求饶:“不要,不要!爷爷错了,阿茗,爷爷错了……”

  女孩冰冷地注视他。

  片刻后,阿茗松开了他的衣领。

  其他亲戚终于在这个空隙清醒,冲过来将老爷子往房间外拉。

  爷爷离开危险范围,尊严被挑战的巨大耻辱感袭上来,他又要开口时,被小姨一把捂住了嘴:

  “阿茗叫你滚你就滚,老东西废什么话。”小姨冲阿茗笑,“阿茗乖,不生气,小姨这就带他滚!”

  老人被推搡出门前,又愤懑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阿茗寒凉的眼神慑得一颤。

  她赤足站在冷色调的房间里,黑发垂在肩头,白炽灯毫无温度的从头顶打下光,窗外秃枝在灰白深冬的大风里被摇晃。

  她提着刀,刀刃的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是这间房里唯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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