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恨,疏离,冷漠,像荒原里盯住猎物的野兽。他再多看一秒,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再也不是从前大家认识的阿茗了。
那之后,爷爷不愿再来医院,躲在家发号施令。亲戚们看阿茗的眼神都多了点畏惧,生怕她一个不开心,刀就扎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把利器都收了起来。
阿茗第二次用刀,是韩医生是亲眼所见。那时距离阿茗出院还有一周,韩医生正同她交流。
有个不速之客忽然来探病,被姑姑拦住,争执声传来。
从病房的玻璃小窗口,她们一起看见一对脸生的母子。
阿茗当时还在打点滴,韩医生都没看见她怎么扯掉的针头,反应过来时,针头渗着血浸湿
一大片床单,而阿茗已经冲到病房门口,哐当一声大力拉开了门!
门外三人一时面面相觑。
姑姑本来正劝离那对母子,没料到阿茗就这么撞上。陌生的中年女人继而挂上暧昧不明的笑:
“阿茗呀,我是……”
阿茗冷冷截断:“闭嘴。”
她夺过那女人的包,从里面倒出几张刚打印出来的遗嘱,写着爷爷的名字,自愿赠予眼前两人,只是还没签字盖章。
看来刀口确实扎得疼,老头动作挺快,还没几天就计划把外面的情人扶正。情人估计听说阿茗让老头寒了心,常来献殷情,哄得老头十几年不松口的房产和遗产一夜之间做了打算。
一起掉出来还有车票,这对母子真是心急,听到有机会,连夜从外市赶了过来。
女人面露尴尬,笑了笑,又掩饰不住得意——
但下一秒,他们一人挨了阿茗一个巴掌。
“你敢打我?”
“那你报警。”
阿茗神色淡淡的,不再理睬他们,拨通了电话:“现在,马上来医院。半小时见不到你,你的遗嘱继承人就没了。”
她说完从门口的柜子里抽出一把更大的菜刀,横在中年母子面前,命令道:“进去。”
没人知道阿茗是怎么搞到的这把菜刀。那天,老头子从高铁站气喘吁吁赶到医院,一起被叫来的还有公证员和律师。几个人半蹲在病床边,被提着刀的阿茗盯着,签了一份最新的遗嘱。
白纸黑字的继承人只有奶奶,姑姑,唐骊,和阿茗。
“不要白费心思再想修改,我有的是办法让它作废。”阿茗一直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冷笑,她将老头的车票撕掉,“爷爷,不是总说要把我绑在你身边吗?现在你就继续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爷爷眼里冒火,阿茗好几次冲他动手后,他就动了歪心思。他准备去情人家再不回来,偏偏这对母子非要找阿茗炫耀,阿茗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女孩那抹极淡的笑隐去,读出爷爷的心声:“恨我?恨我是个孙女?恨着吧,过几年,我还要亲自送你下葬呢。”
她俯视着三人,黑发与窗外的夜融为一体:“爷爷,看清楚,你没有儿子,没人给你传宗接代,你最在意的香火就断在你手里了。等爷爷你百年之后,出殡的牌位会是我捧,墓碑上第一个刻的会是我名字。你要是想我到时候当个孝女为你哭一场,就好好待在南城吧。”
唐骊听到消息赶过来时,和姑姑一起无言站在门外。
她错愕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她们耻于张口的遗产,就这么轻易地下了结论。
是什么困住了她们,在无止尽的付出里,惴惴不安等待那个男人的给予?
抢夺这个词,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人生词典里。
可是,那个所谓的家庭权威甚至连夺下阿茗的刀都不敢。她们曾经在害怕他什么?忍耐他什么?
爷爷愤怒地夺门而出,后面跟着那个被吓呆的情人。他看见唐骊的一刻,自动回到了家庭的隐形皇座上,习惯性怒喝:“你看看你女儿!她现在长本事了,你赶紧……”
唐骊退后了一步。
她没有对爷爷的话作出惯常的回应。
爷爷怔住,阿茗刚好拉开门站到他身后。
她的视线只是冷冷扫来,老人就已落荒而逃。
唐骊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回望向阿茗。
女儿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恨,也没有爱,比看爷爷时多了一点复杂。
但阿茗没有和她说话。
她关上了门,把妈妈阻隔在门外。
荒谬的一整天过去,病房终于回归寂静。
黑夜里,阿茗从枕头下拿出爸爸的日记。
世界的规则很简单,高尚者被道德束缚,卑劣者却以道德为武器,将它变成枷锁。
他们享受特权,她们无条件服从。
阿茗只是发现了简单的道理:人只要怕死,见血就会本能害怕,会因伤口颤抖,会渴望求生而放弃生外之物。
但她不怕死,所以她所向披靡。
她翻开日记本末篇,爸爸的最后一行字是——
“我死了,他们会忏悔吗?会一遍遍忏悔吗?”
十年前,阿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她觉得很荒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死亡惩罚家人,太不值得。这么大的世界,肯定有解决办法。
当她一次次挥刀伤害自己后,再次翻开爸爸的日记本,她好像明白那种绝望了。
但是爸爸,我没死成。
我有点庆幸,因为我发现,我的死的确惩罚不了任何人。
他们会怒号,会疯癫,会咒骂又祈求,但唯独他们不会忏悔,宁愿把悲剧当作宿命,也不会承认大错特错的人是自己。
爸爸,他们不爱你,也不爱我,他们最爱自己。
那么爸爸,你知道谁会为我们的死难过吗?
一直爱我们不忍心我们受伤的人,才会难过,才会思念到怨恨。
我以前怨恨你。
现在,我有点怨恨曾经选择死掉的自己。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这并不愉快的南城四章讲述的是同一个主题:阿茗的肉体弑父和精神弑父。剖白我写的非常多,放在了评论区,感兴趣可以阅读!
第70章 ☆、70推开世界的门
阿茗在初春出院回家,办了休学,没有再和唐骊住一起。
日子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诊疗室里,韩医生笑着问阿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过段时间,准备去麦宗。”
麦宗?好陌生的地名。韩医生搜索后,发现那是藏南滇北交界处的一座古城。她有一点惊讶,阿茗竟然愿意重新回藏区。但她又很快释然,麦宗不在藏区深处,或许对阿茗是个温和的开始。
她们又聊了几句,阿茗告诉她新导师在西南做项目,学生里只有阿茗会藏语,便点名让阿茗带着学弟去实地绘图,搜集数据。
新导师是个年轻女学者,阿茗复学后老师们都不太情愿带她,怕出事。只有她答应和阿茗见
面,并毫不犹豫许诺了她名额。
导师让阿茗去麦宗,阿茗犹豫了好一阵。
她害怕。好像一脚要踏进不知深浅的潭水,她会溺死。
可内心好像有个声音说,出去吧,不要一辈子待在南城。
启程前往麦宗那天,南城下了点雨。
除了韩医生,她没告诉任何一个家人。
下了飞机,这趟折磨的旅程才刚刚开始。麦宗是最晚通路的县城之一,火车、巴士、摩的、一双脚徒步,一切能想象的交通工具都被阿茗换着使了个遍。
她久违想起去倾雍的路,也是一样的难走,也是氧气逐渐稀薄。
但身体似乎轻易就找回了前几年的记忆,她很快适应了高原的气候。
到达麦宗那天,阿茗站在蓝天之下,云朵触手可及,古城高低错落的屋瓦沿着青山铺延,熟悉又陌生的藏传佛寺以雪山为天幕,矗立古城中心。
身边偶尔有三两红袍僧人结伴而过,火塘边是裹着青布头巾的纳西老人,还有背着旅行包嬉笑着的旅人。
她环视似曾相识的县城,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
药物在很久前,就阻隔了她对外界的感知,也将过去汹涌的情感好好压制在不见天光的地方。
小项目组除了阿茗,还有师弟王柏,他比她低一年,是个乐呵呵的活宝。
他们在麦宗汇合后,落脚在一家便宜的家庭旅馆。王柏前几天被高反折磨到上吐下泻,艳羡地看着阿茗在古城爬上爬下,飞速展开了工作。
第一次和导师连线汇报,王柏一脸虚脱死人样,听完阿茗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报告,他只能委屈憋出几个字:老师我会努力的。
导师大笑,她自己进出藏区多次,很清楚王柏的经历。她是个保姆型妈妈,鼓励了他们几句,还反过来劝阿茗要劳逸结合。
王柏从此就私下喊导师“咱妈”。
阿茗和王柏关系不错,小伙勤快有眼力劲,自打他进实验室,发现阿茗是个大腿可抱,就牛皮糖似的黏紧了她,除了被阿茗卷的苦不堪言,成果确实是蹭蹭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