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96)

  阿茗想,这很南嘉。要是告诉王柏南嘉以前还在深山里独自苦修过,这小子得崇拜死他。

  王柏喝了口水继续讲:“入藏药的那几种绿绒蒿特别难找,我本来都不抱希望来着。海拔四五千流石滩上的植物都特别珍贵,为了尽可能保证野保资源,得会辨认是几年生,花径大小,单株还是群落,哪个种类,有的还要根据传统仪轨看星宿。不过我们发现好多盗采的,有处草甸被翻得乱七八糟,看的人心痛。”

  他见阿茗撑着脑袋听的挺认真,便接着道:“听南嘉哥说,这里正在建观测站和数据库,感觉跟我们做田野挺像的。除了采摘,他还要带他们做引种和保育。虽然他不是拉萨医学院的老师,但很专业。”

  阿茗问:“不是老师,那他是什么?”

  王柏耸肩:“不清楚。陈伽伽和我说,南嘉哥有药用雪莲花的采摘证,他们老师为了蹭他的证,硬把学生塞给了他。”

  “陈伽伽又是谁?”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她好像很关心南嘉哥的事,都是她告诉我的。”

  阿茗轻轻嗯了一声。

  “哦我想起来她的话了!‘我们老师在做藏药宏DNA条形码,南嘉哥是合作实验中心的人,他刚好要来麦宗,顺便帮个忙’。”

  阿茗在那天晚饭时,很轻易认出了陈伽伽。

  她去的有点晚,好在王柏帮她留了些清淡面食。学生们刚吃完饭,正在叽喳聊天。他们愤愤的,在说最近人很多盗采水母雪兔子和绿绒蒿,地面植被被破坏的很严重。

  南嘉独自坐在角落回消息,他没有看见阿茗。阿茗猜他应该是有事在忙,以前他遇到严肃的事,眉峰就会这样微微蹙起,显得冷淡疏离。

  阿茗一边等微波炉加热饭菜,一边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老师,方便等会找您问几个问题吗。”

  熟悉的男声答道:“现在问吧。”

  阿茗微微偏过头,看见一道落肩短发的背影。她几乎立刻在心中叫出那女孩的名字,陈伽伽。因为那天在山上,也是她提出要等南嘉。

  陈伽伽犹豫了一下道:“是计算样本遗传距离的问题,模型好像有点问题,我带上电脑去找您更方便。”

  “你可以现在拿过来,要么,去问你的老师。”

  微波炉叮一声响,阿茗收回目光,摸了下饭盒还不热,便又摁了一分半的时间。

  身后有人跑过去带起了一阵风,阿茗余光看见了陈伽伽离开的身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曾经刚到倾雍的自己,也是这样尽可能抓住一切机会,为了和南嘉搭上话。

  怎么会有人对他不好奇呢?他那样特别。阿茗有点涩意地想。

  但她又觉得陈伽伽是个很好学的人。最近南嘉确实不常出现,他好像比她还要忙,从学生们的只言片语里,阿茗常听见他要开会要跟项目。

  她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他。

  阿茗没有等到一分半结束,就取出了饭盒。

  桌上没位置,她也不想挤在学生中间,便坐在南嘉对面的角落。

  南嘉一直在看东西,直到陈伽伽抱着电脑回来,他才抬头。

  厨房的老旧电线接的是个裸灯泡,照在人脸上有种生硬的冷感。阿茗在食物的热气中偶尔抬头,注视前方那人的侧颜。

  他瘦了。

  光影交错里的五官轮廓比记忆中要凌厉,眉眼也更深邃。

  他衣袖卷在臂弯,露出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电脑屏幕上,熟练地说着什么,抬眼看人时的气质很沉静,也很有压迫感。

  如果说曾经他的眼睛明亮野性,又有说不清的暗淡,现在的他更成熟,也更沉稳。

  唯一不变的,是他胸口还坠着那块翡翠玉佛。

  堕落之城淘金场里出来的玉,沾染了多少鲜血和记忆,让他到今天还在戴着。

  他的枪伤好了吗?他如何度过的那个冬天?伤口还会痛吗?那些纠缠他的罪恶和憎恨,都远去了吗?

  他的灵魂,安放好了吗。

  阿茗心脏猛得抽痛,痛得她想要吐掉刚吃下的东西。明明下午才吃过药,她却一点也感知不到药效。

  韩医生说,因为长期睡眠剥夺和药物的影响,她的心血管和血压很容易因外界刺激而不稳定。

  现在她只是看着南嘉,就感受到了心脏的极速跳动。

  她匆匆起身,离开了厨房。

  回房间的路上,她碰到了王柏。

  “师姐吃饭了?对了,你要不和唐老师联系一下?”

  阿茗脚步一顿:“……她找到你这里了?”

  王柏打量了一下阿茗的脸色,模棱两可地说:“唐老师只是关心你身体好不好。”

  阿茗没回他,继续往房间走。

  “姑奶奶,我该怎么回啊……”

  “随你。”

  阿茗关上房门的一刻,脱力滑坐在地上,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她将手放在心口,那里痛得发酸,她却觉得畅快无比。

  她从南嘉身边逃离,不是因为难过到无法忍受,而是她像一个嗜血的人找到了新鲜的血液。

  她以为将爷爷逼到那番田地,将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后,她就会好起来。

  没有。

  那些人太胆小太懦弱,那么快就跪地求饶,让她二十多年的愤怒向谁消解?医生说,所有压抑的过往都不会消失,她的血液会翻涌,会叫嚣爷爷你就这点本事吗,为什么像个空纸壳一样一击就倒。

  她觉得该有更多的靶子被刺穿,更多人被惩罚,可她找不到了。

  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连工作都没办法填满。刚到麦宗时,重回田野带来的挑战还能让她打起精神,可随着工作逐渐上手,躁动与不安越来越频繁的探头,她需要更大的刺激或更大的药剂才能压制它们。

  不止一次,她经过厨房看到刀具时,会涌起无法克制割开皮肉的冲动。

  想要疼痛,想要流血,想要证明自己活着。

  她一点点将来自家庭共生的

  腐坏血肉切割抖落,如今的她,只剩一枝满是伤疤的光秃树干。

  她想尽了办法,她这棵病树,似乎都没法起死回生。

  她只能把自己逼到绝境,一刀刀砍掉枝干,用疼痛用死亡威胁自己,快快生长啊。

  离南嘉越近,她会死的越快吧。

  和导师的会议在即,阿茗被迫投入工作。导师是个很好的人,她们投中了一个顶会,导师笑着无意说,你知道在我们学科,女学者的文章常常自动归为性别议题,搞得我们好像只会做女性主义地理学一样。

  阿茗没有说什么,但她很想做好。这是一件能让她愤怒,让她想继续活更久去改变的事。

  王柏也帮了不少忙。他兴奋归兴奋,但也就上山了一天。因为第二天腿疼到抽筋,打死也起来不床,甚至还谄媚对阿茗说她是最好的队长,因为她会让他睡饱觉。

  很快就到了开会这天。

  客栈信号不算好,老板说有间房可以接网口,很慷慨提前把钥匙借给了阿茗。

  下午会议前,阿茗找到房间,刚打开门就愣住了,因为地上和架子上铺满了阴晒的药材,还有冷冻真空的机器。

  这是学生们储存药材的地方。

  阿茗犹豫了一下,或许正是因为要接通精密仪器,所以房间里才有网?她抱着电脑四下寻找网口,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她一回头,和几名学生撞了个正着。

  几人都愣住了,一学生紧张大喝:“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抱歉,我走错房间了。”阿茗拿出钥匙,简单解释了一下现状。她有点后悔,之前不该待在房里,多去他们面前刷刷脸就好了。

  几人不太信她的说辞,满脸警惕,团团围住了她:“你不知道这里放的是什么?你该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阿茗瞥了一眼电脑上不断弹出的会议提醒,快速说:“你们可以和老板确认,他给错了钥匙。我和王柏是朋友,让他作证也行。”

  “老板今天去麦宗了,他和我们学校很熟的,怎么可能搞错钥匙。”

  “朋友也不能证明你没偷东西呀,这里放的都是珍贵药材,我们碰到过好多次这种事了!”

  “你为什么老看电脑?你在录像还是传输什么资料吗?”

  “你把电脑关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拉住她衣服和胳膊,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出了问题。

  阿茗有点着急,便问:“那你们要怎么办?”

  年轻学生又没了主意,几个人交头接耳:“搜身?”,“那是可以的吗?”,“万一她把雪莲带走了怎么办?不搜身还能如何?”

  阿茗失去了耐心,今天是跨国几个团队的碰头会,她要负责一部分演讲。就算不能参加,她也得尽快告知缘由。

  她拿出手机,一个学生立刻制止:“你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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