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开口,身旁的秘书自然也不敢多说。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盛宜秋知道全部的真相。医疗组长望天沉默,只好祈祷洛纱知道分寸,不要把事情搞得太离谱。
六点整,起降站外响起了巨大的风声。一只微型舰正在盘旋减速,最终平稳地进入接驳区,像一羽白鸟翩然降落。
黎明时分的军港灯火通明,洛纱和云暝一路急匆匆地穿过长廊,才发现整个大厅里异常空旷,除了几名护卫以外,只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无论何时何地,皇帝的外表永远如冰霜般无懈可击。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织着秘银的长袍委地,高领外套勾勒出优雅的身形。大厅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如同月光照亮山峰的雪顶,冰冷华美,不近人情。
远远看见那个银色的身影,洛纱赶紧一路小跑,朝他跑过去。
寂静的起降站里,只有她的高跟凉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周围除了秘书和盛宜秋这种熟人以外还有卫队,洛纱本来以为皇帝会和她保持一点距离,然而皇帝居然张开双臂,将她直接拥入了怀中。
一夜之间,她蓬松的卷发梳成了精致的鱼骨辫,裙子也换了一身轻巧日常的款式。
终于把女孩抱进怀里的一瞬,从得知消息就始终悬在心头的焦躁终于平息下去。皇帝开口道:
“纱纱——”
“陛下——”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却又同时顿住。
洛纱本来就心虚,见皇帝开口就立刻光速闭嘴。而皇帝的话音戛然而止是因为……
怀里的少女软软贴在他身上,这么近的距离,他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身上带着另一个哨兵的信息素。
几乎已经无法掩盖的气息,像一根尖针一样狠狠刺在了皇帝紧绷的神经上。
这么强烈的存在感,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陛下。”另一边,他的弟弟从容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向他低头行礼。
“我和洛纱结合了。”
第40章 ☆、40、兄弟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起降站像是陷入了冰窖之中。
洛纱、秘书和盛宜秋三个人的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十分精彩,而皇帝冷淡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冷冷看着自己单膝跪地的弟弟。
在可怕的沉默中,皇帝一言不发,忽然把洛纱打横抱起!
双脚陡然离地,洛纱差点尖叫出声,好在她理智尚在,又活生生地咽了回去。而皇帝面沉如水地抱着她,已经大步流星地转身朝军港外走去。
皇帝来军港是非常仓促的临时行程,只带了几艘护卫舰。盛宜秋来的时候原本是跟皇帝坐同一架轨道飞行器的,然而陛下抱着洛纱登舰,他人才进去,背后的舱门立刻合拢,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看清。
“砰”的一声巨响,他跟上来的下属们和云暝全部都被关在了外面。
洛纱吓了一跳,心想还好大家都是练过的,不然这一下恐怕鼻子不保。
虽说进入结合阶段之后,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但洛纱怎么也没想到云暝居然敢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一路上紧张得魂都快飞了。
少女几度想开口,悄悄觑了一眼抱着自己的陛下的表情,又觉得还是闭嘴为佳。
虽然皇帝冷淡的神情永远不变,但洛纱自问,还是能分得清“心情不错的面无表情”和“怒火滔天的面无表情”。然而皇帝似乎也没有要质问她什么的意思,一路上沉默如冰,寂静如
死的舱内,连她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都变得分外明显。
将近几百公里的距离,轨道飞行器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飞行器在皇宫外降落,皇帝抱着洛纱大步穿过殿前广场,甚至没有理会等在一边的悬浮车。
直到一处有点陌生的建筑前,他才停下,把怀里的少女放了下来。
洛纱刚编好的鱼骨辫已经在他怀里蹭得散开了,系头发的丝带还缠在皇帝手臂上,她也不敢要回来,赶紧两步蹿到一边,和匆匆跟上来的下属们站在一起。
皇帝居高临下地站在阶前。
即使气氛已经紧张得几乎凝固,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唯有银眸中金属般的冷光,显示出他的心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定。
片刻的沉默,在如此压抑可怕的空气里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众人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说了整个早上的第一句话:
“盛宜秋。”
两位卧龙凤雏都还在场,医疗组长没想到第一个被点名的居然会是自己。盛宜秋顿时后背寒毛直竖,立正站直:“在!”
皇帝的声音冰冷镇定,“带她去做检查,有任何情况都向我汇报。”
“是!”
“陆笙。”
“在!”
“今天的其他日程全部推迟到晚上,下午的会议让聂成代理。”
“是!”
第三句话是说给电子管家的:“从现在开始皇宫戒严,没有我的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出。”
洛纱正在全神贯注地祈祷自己能变成透明的,结果她把嘴闭得很紧,旁边却突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电子管家又不必顾忌氛围如何,立刻用少女甜美含笑的声音回应:“是,陛下。”
“纱纱。”
洛纱吓得一缩脑袋,没想到自己在盛宜秋那里被安排过之后还会再被点一次名。
“你跟着盛宜秋去休息。”
“是!”
“你,”毫无感情的眼神转向在场的最后一个人,他的亲弟弟。
“跟我过来。”
这间宫殿占地面积极大,内部举架很高,相当空旷。
上溯到极其久远的历史,王子们犯错时会被关在这里禁闭思过,不过在这个年代,这里已经只具纪念意义。
云曜绝不是一个和颜悦色的长辈,但也从来不是会使用体罚的人,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从不出手责罚弟弟,弟弟也没有让他失望过。
皇帝端坐下来。
其实他表达愤怒根本无需依靠暴力或者怒吼,云曜连平静的凝视都会使人发噤。此时此刻,他仿佛正压抑酝酿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才冷冷开口道:
“解释。”
云暝站姿端正,“在说任何事之前,我想您应该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只是不懂怎么拒绝。”
“当然是你的错。”皇帝声音冷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被调到她身边的第十九天。”
皇帝闭了闭眼,兄弟二人的记忆力都异常出色,他发现自己完全知道那是哪一天,甚至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下午,纱纱来过他这里。
而他弟弟的声音还在平静地继续,就好像只是在奉命述职。“那天我发生了向导素抵抗,她不忍心我这样,就安抚了我。第二天我就去白塔提交了结合申请,我们的匹配率达到92%,可是申请还是被驳回了。我那时就已经意识到她身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直到她遇袭,我才确定她身后的人是您。”
皇帝重重吸了一口气。
“她结合热的那一次——”
“是我,那天我刚和她做过。”
冷银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皇帝站起身来。
砰!!!
一拳重重砸在云暝胸口!
哨兵暴怒之下爆发出来的力量犹如攻城槌。云暝不闪不避地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几乎是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墙壁上,再滑落下来。
喉间立刻就有血涌出来,云暝怀疑自己的肋骨可能被直接打断了几根。
有脚步声正在朝他接近,皇帝朝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她遇袭之后,你已经知道洛纱是我的向导,你还敢——”
“哥哥,我想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云暝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站直身体,语气十分尊敬地开口。“直到现在,洛纱都还没有被真正允许进入您的精神域,可是她已经与我结合了。所以实际上,按照白塔的标准来说……”
银眸里闪烁着异样的亮光,“……她,好像应该算是我的向导才对吧?”
良久的沉默,像冰川期重新降临人世。
再开口时,皇帝却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起了无关的话题。
“你早就知道,我曾经感知失控过,是吗?”
他抬起手,将华贵美丽的银色披风扔在地上。
“那就不要指望我手下留情了。”
下一秒,携着劲风的一拳直接挥向了云暝的脸!
几乎就在同一个刹那,云暝贴着墙壁闪身,那一拳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
一击不中,皇帝身形轻盈得像是被风吹动,而云暝同时也在转身,在一个眨眼的转瞬里,两人已经扑向了对方!
同为哨兵,皇帝的实战经验本该远远少于长期生活在矿区一线的弟弟,可是直冲心扉的暴怒,让哨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力量,此刻并不落于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