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皇帝来说,把弟弟流放到宇宙彼端只需要一句话,想把他和洛纱彻底隔离开,也再容易不过。
然而兄弟二人都知道,真正让他抛下手里一切要事,以最快的速度从皇宫赶到这里的原因,并不是云暝的存在,而是洛纱的反应。
玻璃般冷淡的银眸微微眯起。
打从生下来开始,从没有什么事是他想做而做不到的。把自己放在“被选择”的位置上,对于皇帝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在他面前细声细气的女孩,紧绷得像只怯生生的兔子,却会对另一个人放松又嗔怪地撒娇,那样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和他所有的下属们一样,洛纱对他又敬又畏,每每一百二十分的提心吊胆;而他已经拿出了最温和的一面,可是只有在极少的时候,她才会流露出对他的依赖和亲昵。
皇帝从前认为这没什么,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直到随着电磁波送来的呼唤像针一样尖锐地扎进脑海里。
这个女孩的心不是无解的谜题,她只是始终没有对他放下心防。
——但是,为什么?
表面看起来,甚至是云暝对她的管束更多。
感情怎么样暂且不提,和洛纱在白塔朝夕相处的几个月,他的确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教官。
不许违规摄入酒精,超量运动后不可以立刻躺在床上,不许在跳伞时把看不顺眼的男同学踹进水里……
当然,要是全都乖乖听话,那就不是洛纱了,然而云暝非常善于斗智斗
勇。
洛纱成绩不达标坐在训练场边生闷气的时候,他一通溢美之词夸得她心花怒放,可是洛纱在跑道上滚来滚去地耍赖的时候,他也会丝毫不为所动地把她拎起来,逼她把剩下的训练做完,差一点都不行。
……而皇帝纵容她的一切要求。他从来不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想想他当年对待自己亲弟弟是如何严厉,现在对待洛纱简直可以说到了溺爱的程度。
但她却更喜欢另一个人。
“洛纱是个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的孩子。”漫长而可怕的沉默中,云暝突然语气如常地开口。“她本来就不熟悉亲密关系,更不适应和您的关系转变。您之前逼得太紧了,没有给她足够的喘息空间,这样她只会躲避得更远……哥哥,我不信您看不出来,您只是不愿意承认。”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幕。
“不要再三挑战我的耐心,云暝。”他淡淡道,“我和她的事里,没有你存在的余地。”
他并没有释放出精神力,然而周围的空气中,却似乎有一种寒霜般锐利的冷意正在蔓延开来。对于杀伐决断的皇帝来说,这已经是他给手足血脉最大限度的宽容。
周围再次陷入安静,片刻过去,电影里的女主角已经飞往其他星球开启大学生活,音乐变得欢快活泼起来,敲着一连串的鼓点。
“从卡巴拉生命树抓回来的实验品,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审讯。”再开口的时候,云暝的语气转为肃然,已经是公事公办的禀报。
无需任何过渡,对话已经转入了机密情报的商议。
皇帝淡淡道:“怎么样?”
“与之前我们的推测一致,就是冲着纱纱来的。”
皇帝曾经感知失控是绝对的机密,洛纱的真实身份也受到重重掩盖。隐藏多年的间谍知道了这样一个异常重要的、年轻的向导存在,可是她平时生活在白塔里,身边又隐藏着一批最精锐的守卫,安保铁板一块,完全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值得庆幸的是,策划袭击的那些人需要母星的官员提供情报,这反而也成为了掣肘——因为这些人有名有姓,会施压让他们不能派来一个真正的职业杀手。”云暝说,“所以最后他们大费周章地启用了一个生化改造人,这样无法溯源基因,事发之后也无法追查。您知道,对这群人来说,不引火烧身才是最重要的,愿意掺一脚的人多,但是能承担后果的人却很少。”
多方角力的结果,对洛纱来说是很幸运的。
那个袭击她的哨兵是个经过改造的“超级战士”,可只是听着吓人,实际并不尽如人意——为了骗过巡查、带着重武器进入闹市区,那个哨兵不得不服用了超量的药物。
“所以,还没见到纱纱,他就已经失控了。”云暝说,“科学院分析,经过药物刺激,他的精神力达到了常人的几百倍,他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负担,几分钟之内就疯了,然后开始随意开火。事态失去控制,‘监工’也只能先保自己,迅速撤退了。”
现在,特情处一路掘地三尺地追查过去,多年来隐藏在帝国内部的间谍被连根拔起,卡巴拉生命树的基地也已经被摧毁,云暝的脸色却依然凝重。
“我们发现了另一件非常令人在意的事。从基地里抓回来的那些实验体,神经都遭到药物损坏,从脑电波里读不出完整的内容。我们排除了大量冗余之后,发现了一个陌生信息。”云暝顿了顿,才慎重道:“……这群哨兵,他们被称为‘聆听者’。”
他的眉头微皱:“您还记得吧?我们的情报人员曾经在神圣同盟探听到过一个机密计划的名字……‘聆听计划’,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对俘虏的审讯本该经由特情处汇报,而云暝通过与皇帝的私人关系,第一时间将这条信息禀报到他面前,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条讯息中蕴含的某种可能性。
卡巴拉生命树,这个非法医疗协会在帝国境内销声匿迹已久。如果说对洛纱的袭击展露了他们对帝国的敌意,那么审讯中出现的熟悉名词,意味着他们的野心必然还潜伏在更深的地方,背后也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
皇帝微微颔首,银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两个哨兵在影厅里聊了什么,洛纱一无所知。
她在影院里转来转去,足足磨蹭了十五分钟才回去,觉得这下他们两个应该不会再那么剑拔弩张。
摸黑回到影厅的时候,陛下和云暝都在坐姿端正地看着电影,气氛看起来还算平静,也没人突然拉她的手或者揽她的肩膀。
洛纱顿时松了口气了,向后靠在椅背上,正准备继续看电影,谁知她出去的时间太久,电影里已经换了城市和人物,剧情怎么也接不上了。
少女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刚才发生什么了?”
右边传来陛下轻而冷的声音:“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吗?”
“……不是,我是问刚才电影演什么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左边的云暝若无其事道:“……女主角去留学了,现在这群人是她的同学和朋友。”
第50章 ☆、50、请你喝果汁
洛纱小声道:“哦……”
电影情节倒是连上了,可少女眨眨眼睛,又隐隐觉得陛下这句话有点不对。
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没错,可是“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吗”……
电影的后半程,少女脑子里的念头脱缰一般漫无边际,根本无心留意电影都演了什么。
她用陛下送的仪器去找云暝,这件事居然被陛下听见了,而且他还追到了这里……可陛下现在看起来不像是准备发火的样子,而且云暝也说,之前那次陛下其实都
没对他动手。
洛纱悄悄转了转眼珠,觑向旁边面色如冰霜般平静的男人。
就是嘛,以陛下的气魄胸怀,怎么会跟他们两个一般见识。她居然这样误会陛下,简直太狭隘了,是不是做得有点不对?
那要怎么办呢?如果她直接说话解释,是不是有点直接往枪口上撞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吧?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表现一下呢?
悠扬的音乐终于结束,影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趁他们两个谁也没来得及说话之前,洛纱断然抢先开口,对陛下说出自己想了整整五分钟的腹稿:“我,我想喝果汁!”
皇帝站起身来,垂眸淡淡望她:“去哪里?”
“就在这家商场的咖啡厅,出门右拐就是!”
为了表达自己现在就要去喝果汁的急切心情,洛纱右手拇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翘成兰花指轻轻捏住陛下风衣袖口的一角,想了想,又准备松开——因为这件风衣从剪裁来看,实在是有点太贵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松手,手已经被一只冰冷的、骨节分明的手反握住。
皇帝淡淡道:“走吧。”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看也没看身边的弟弟一眼。皇帝身高腿长,洛纱被他带得往前抢了一步,赶紧扭头朝一边的云暝偷偷使了个眼色。
洛纱的意思是“不要慌,先别过来,等我解释完,一会去找你”,虽然这句话很长,但她相信自己已经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表示得很清楚。云暝含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跟了上来。
不是都说结合之后的哨兵向导会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