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厢僵持间,拿枪抵着人质的棕发瘦高个突然转头对络腮胡说了句什么,络腮胡目光敏锐地从人群中扫过,紧接着手中枪口骤然一转,不偏不倚地对准宋予。
“You!Come!”
各式各样的视线纷纷朝这边望来,不等宋予做出反应,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
第三次枪声破空响起,一颗子弹擦着柯奕烜的裤腿钉进了脚下甲板,络腮胡扣动扳机,目眦欲裂地望着宋予,“Now!!!”
没有给柯奕烜阻止的机会,这次宋予果断地走了出去,面不改色地挡在了柯奕烜面前。
黑漆漆的枪口死死攥住宋予,络腮胡恶狠狠地问,“hablainglés?(会说英语吗)”
“Yep.”
“Traducemispalabrasaellos.(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
宋予淡定站着,等络腮胡全部说完后,将他的话翻译成英文给对面持枪的外国人听,“他要邮轮停止前进,放一艘救生艇下去,还需要医疗物品和食物。”顿了顿,又提出自己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警察?”
为首的西方男子听闻她的话,虽未正面承认,但威严的口吻已经出卖了自己,“可以满足他的要求,前提是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被挟持的女孩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纠在一起。宋予原封不动地向绑匪传达了警察的意思,心里却在想着,要是从这个高度跳下去,落海之前能不能避开身后的子弹。
“Dateprisa!Arrancaya!快点!别磨叽!”
对面传来络腮胡暴躁的怒吼,宋予对领头警察说,“你们最好快点,他没耐心了。”
“按照她说的做!”为首警察布莱恩大喊了一句,身后几名便衣立刻收枪离开。
没过多久,邮轮渐渐放缓航行速度,彻底暂停在了海面上。碧蓝色水波清澈见底,仿佛能够洗涤世间一切污秽,然而却无一人有闲情逸致前去观赏,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此刻,“明哲保身”是所有旅客心中毋庸置疑的共识。
一名便衣警察去而复返,快步走到布莱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络腮胡手中枪口猛地一抖,目光凶狠地瞪视着宋予。
无奈之下宋予只得再次开口,“准备东西也是要时间的,不如你把枪放下,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少说废话!”
啧,不仅耐性差,脾气也不小……宋予撇了撇嘴,没有注意到周围旅客惊奇而又敬佩的眼神。
被与三名匪徒相比,她简直情绪稳定得不像个正常人,有些胆子稍微大一点的游客,已经偷偷掏出手机录了视频,替当事人记录下这千载难逢的时刻。
“医疗物资和食物已经准备好了,”宋予将布莱恩的话同步翻译成流利的西语,“救生艇在船舷侧面,进入之前无法释放,要想乘坐必须离开这里。”
络腮胡听完之后,先是面色阴沉地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而后陡然调转枪口,死死抵住人质的太阳穴,声色俱厉地嘶吼,“让救生艇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以为自己为什么有机会提要求,杀了她,你能活着离开这片海域吗?”
队伍中有通晓西语之人同声传译,布莱恩眼神警惕地盯着对面三名歹徒,心里却忍不住打鼓,眼前这名女子行为举止都太不寻常,言谈思维更不像是普通游客,可要说是同伙,却又委实不符合逻辑,一时之间,他竟也无法确定对方身份。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他们的敌人,朝隐藏在人群中待命的警员使了个眼色,布莱恩决定静观其变。
三名绑匪分工明确,长发男负责挟持人质,络腮胡负责保护另一名受伤的同伴,只见那名受伤的同伴面色虚弱地说了句什么(不难看出谁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其他两人这才改变了态度,命令警察在前面为他们带路,背部抵靠着栏杆,押着人质缓慢移动。
——同时没忘记捎带上宋予这个虽然话多但是好用的翻译。
大概是提前疏散了人群,去往船舷侧面的通道一路畅通,众人很快抵达救生艇所在位置。
一艘橙色的重力吊臂释放式救生艇提前被降了下来,布莱恩不容置疑地道,“食物和药品都在里面,离开之前必须释放人质。”
没有理会宋予翻译的话,长发男将人质交给络腮胡,弯腰钻进救生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纰漏后,这才从救生艇里走出来,朝络腮胡点了下头。
“你,滚开,”络腮胡粗鲁地赶走宋予,挟持着人质和同伴一起往救生舱里退,“她,我们带走。”
就算语言不通,布莱恩也能从神态动作中推测出他想做什么,若是人质真的被带进船舱,那么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作为警察怎可能答应。
正欲实施备用计划,旁边的“翻译”忽然再次开了口,布莱恩极其细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警员暂缓行动。
“为什么不放她离开?”宋予坦然站在原地,语气真挚地提出建议,“她太虚弱了,也许救生艇还没启动就会死,那样你们会被打成马蜂窝。不如让我做你们的人质。”
这些话她是用英语说的,布莱恩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低声警告她不许乱来。
宋予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比她强壮,并且会游泳,就算被扔进海里也能存活。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
她的身材放在亚洲女性中或许偏高,但是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白人男子面前,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对于穷途末路之人来说,不过是衡量哪个更适合被当成筹码罢了。
长头发与络腮胡不约而同地看向受伤的同伴,显然是在等他做出决定。
决策的过程被无限拉长,海浪声、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就在布莱恩预备做出行动手势的时候,后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计划又一次被迫终止。
“她不是最好的选择。”
人群中径直走出一人,与宋予擦肩而过,停在络腮胡面前,神色冷淡地望着受伤男子。
“你需要一个医生。带上我,我可以治疗你。”
先前始终漫不经心的宋予直到这一刻才紧张起来,下意识上前一步,“不,他——”
枪管中陡然射出一枚子弹,险险掠过她耳后发梢,面孔苍白的西方男子首次开口,留下没有起伏的两个单词:“Shutup.”
声音不大,听在宋予耳朵里,却如同前来索命的炼狱修罗,让她每个毛孔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
“Takehim.”领头男子说完,率先弯腰进入救生舱。
络腮胡示意长发男先行进去,然后调转枪口,用手枪指着柯奕烜眉心,将怀中接近昏迷的人质狠狠丢向了对面。
几乎是在警察扶住女孩的同一瞬间,柯奕烜倏地偏过头,猛然抬手握住枪把,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卸掉了弹匣,长发男子前脚刚迈进舱门,后脚果断扣动扳机,转身朝他开了一枪。
“柯奕烜!”
所有变故只在瞬息,待命警员立刻展开行动,接连不断的枪声在空气中炸开,宋予不顾阻拦地冲上前,却只来得及触碰到男子下坠的衣摆。
熟悉的藏青色身影在视网膜中极速缩小,她翻越栏杆,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
对不起啊。
那天我不该就那样走掉,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辜负你的期望,害怕成为不了想成为的人,害怕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但是比起这些,我更害怕失去你。
作者的话
何翕
作者
04-23
柯奕烜:别出声(严肃)宋予:(点头)(两秒之后)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眼熟?柯奕烜:……
第79章 ☆、79.先救他
扑通。
水花四溅。
纠缠不清的两道身影因为地心引力被分开,而后相继坠入海中。
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涌入鼻腔,赖以生存的氧气变得稀薄,柯奕烜挣扎着试图自救,却强烈的窒息与冰冷之下,徒劳地垂下了手。
无形中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向下拉扯,他拼尽全力亦无法与之抗衡。泛着涟漪的水面离他越来越远,最终,他放弃抵抗,任由这副身躯缓缓坠落。
凭借先天直觉避开了身后的子弹,却没能够以更加安全的方式降落,好在代价只需由他一人来付,以她的平安作为交换,对他来说只赚不亏。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能实现最后的心愿——总是忘了告诉她,其实比起手捧花,领带夹,他更希望听到她发自内心的表达,那是他最渴望得到的礼物。
譬如当初那句直白、未加修饰的,“柯奕烜,我好想你”。
譬如再早一些时候,那句隐忍但直抒胸臆的,“胃有点痛”。
可惜这样的诚恳他收获得太少,漫不经心是她的武器,脸上的笑容令她所向披靡,她习惯于伪装,更习惯于逞强。
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