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昏暗，应该是已经入夜。
她有些惊讶：“四郎?”
“嗯，如何了?”独孤钺伸手扶着她坐起来。
“……陛下。”白氏笑了笑：“我这是睡了多久啊?”
“半日。”独孤钺看着她，许久没仔细看，她的眼尾也有了几道纹路。
整个人瘦的轻飘飘的。
“孩子还好吗?没吓着他吧?”
“没事。”独孤钺叹口气：“你如何?”
“不过是熬日子，是我没福气。”白氏笑了笑：“眼看就要与陛下分别了。”
独孤钺沉默了下来。
他也已经问过太医了，白氏的病已经是没法子了。
“我走后，求陛下多疼惜三皇子一些吧，他可怜。”白氏眼泪落下来：“我总不会后悔生了他，只是叫他体弱，是我的不是。”
“不怨你。”独孤钺深呼吸了一口：“我会疼爱他，皇后也会。”
“是了。皇后娘娘会的。”白氏笑了笑，她连柳氏生的孩子都容得下，没道理容不下她生的。
清宁宫中，罗妈妈道：“陛下会不会念着她不成了，封了三皇子的爵位?”
“不会的，要是几年前，陛下说不定会，但是如今陛下也经历了许多。他该知道，要是这时候封，反倒是害了孩子。”
本就是个体弱的孩子，能否养到成年也未可知，如今就给他爵位，别说别人的嫉妒心了，就是这份尊荣都能压死他。
“唉。”罗妈妈坐下来：“说句不当说的话，陛下八字也着实硬，是有些刑克的。”
这话她说的极其小声，除了虞铮谁也听不到。
虞铮笑了：“不用信这些。”
但事实上，独孤钺的八字在这个年代，确实是硬。
也是太皇太后和先帝从小就疼爱他，才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话。
“淑妃娘娘这个时候没了，也是没造化，册封礼还没办呢。”
之前封了妃，她们所有人的册封礼都没办呢。
如今晋位后，也是该有一场晋封礼，可惜白氏这样，显然等不到了。
“奶娘，说实话她这身子能熬到如今，我都觉得不容易了。”这些年，来来回回也辛苦。
拖着病体还生下一个孩子呢。
白如缕今年三十整，以她的病，能到三十真能算是坚强。
“这样说来，也确实，总觉得她也还小，不过确实比您大了许多。”罗妈妈摇摇头。
“我已经叫各处备着了，怎么也是陛下的淑妃，还生了皇子，不能叫她身后事难看了。”虞铮忽然自嘲一笑：“我真是什么都不做，光顾着要办白事儿了。”
先帝的，皇后的，如今又要预备淑妃的。
罗妈妈也摇摇头：“也就这回了。”
“堆雪?”
外间堆雪应声进来：“娘娘?”
“你去嘱咐好，叫人好生伺候着三皇子，派人好好跟那几个奶娘说，三皇子不能出任何事。”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她走后，虞铮听到外头有点动静就走出去。
只见架子上的金雕挪了好几下。
虞铮走过去伸手在他的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怎么了?”
架子不是只有一根，而是一组，有高有低，金雕可以在这里走来走去。
金雕低头在她手上蹭了一下。
天黑了之后，金雕一般就不活动了。
它虽然是猛禽，但是夜里视力还是很差。
没睡觉的话，有时候会用很长时间梳理羽毛。
虞铮看它没什么事，就叫人搬来凳子坐在下面：“你每天出去吃什么呢?嗯?”
金雕不一定每天需要喂，有时候它出去狩猎就吃饱了，回来就不怎么吃。
金雕听不懂，展开翅膀扇了几下又低头闭上眼，就昏昏欲睡了。
虞铮手痒，站起来在它身上摸了好一会。
这才回了屋子里。
她一回去，那金雕就从最低的架子上爬上了最高处。
喂它可以，想摸它不可以，独孤钺如今都摸不到了。
这一夜，陛下当然是留在了兰寿殿。
一早起，众人来请安的时候，虞铮说了淑妃的病：“淑妃身子不大好，这些时候不会来请安了。”
其实大家心里多少也有数了。
说了几句惋惜的话，也没什么别的表示了。
今天一早陛下赏赐了兰寿殿，可也没人羡慕。
上午时候，兰寿殿又来人，来的是如意。
如意跪在虞铮跟前：“我们娘娘说，按理是她来请安，可她实在起不来，又实在想见您一面，求您去看看我们娘娘。”
虞铮叹口气：“应该的。”
虞铮忽略了兰寿殿众人那惶惑的目光，走近了正殿。
白氏起不来，她这时候躺在外间榻上，看起来打理过了。
一头长发看着还是柔顺的，但是却枯黄了许多。
也夹杂了几根白发。
她的脸依旧是好看的，只是太瘦了，失去了精神。
“皇后娘娘来了。”白氏笑着。
她鲜少对虞铮笑的这么好。
虞铮走过来就坐在奴婢们搬来的椅子上。
“该我去请安，可我实在是下不去了。”白氏苦笑：“昨天之前，我还觉得自己还好，这一口气一但没了，如今就这样了。”
第277章 我相信你
“我这会子都只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白姐姐辛苦了。”虞铮道。
“当不起娘娘这一声，我一早就想，这些年，我活的稀里糊涂的……”白氏摇摇头：“今日求娘娘来，还是为我那不争气的孩子，我是不成了，这一走……我真是放心不下。”
“宫里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虞铮道：“不过，你想要怎么样?给他找个母亲?后宫里没有孩子的嫔妃倒是有，只是位份上都不高。”
白氏摇头：“他记事了，身子也不好，不必找了。他是皇子，总归是陛下的骨血，有没有母亲也没关系。”
她也想过，最终还是否决了。
谁会喜欢一个病秧子孩子?也许没有母亲，还能叫陛下多惦记着几分。
她也不知道怎么样对孩子最好，但是不情不愿的给他找个母妃，反倒没意思。
“都依你，你也要顾着身子，但是谁照顾也不如你。”虞铮道。
“……若是能，我怎么舍得?只是我的身子，娘娘也是知道的，都不由我啊。”白氏长叹一声：“从西河到京城，从京城回西河，再从西河回到京城，十几年了，如今回看，像是梦一场。是我活的太过糊涂了吗?”
白氏苦笑：“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看我只知道巴着陛下那点宠爱。是啊，宠爱不能当饭吃，我从一开始就只知道惦记着陛下，可陛下心里惦记着天下呢……”
她的苦笑蔓延开：“我不如先皇后，更不如娘娘您。或许我还不如金羚。可世上如我这般女子，便就不该有吗?”
“我只是……想要那么一个良人啊。”
虞铮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这是她不想要，也不喜欢的生活，更不是她喜欢的性格。
可是白氏说的也没错，世上这般女子就不该有吗?
如果白氏遇见的不是独孤钺，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弟，不需要顶门立户，那么她也许就能如愿了呢?
或者生在后世，她爱上一个普通男人，一夫一妻，就算她再为爱痴狂，说不定也能一辈子好好过呢?
外人看着不理解，可她自己喜欢，又有什么问题?
她爱到失去自我，没了这份感情就痛不欲生，这样当然不好。
可是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啊。
要是人人都清醒独立，那又怎么分得清清醒独立?
“世上什么样的女人都该有，只是怎么选择，就怎么承担，不要后悔就好。”虞铮道。
“呵，我没有后悔。我只是……觉得难过。我已经明白，人都是会变的。他心里早已没了我。这我早有觉悟，只是昨晚他在这里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明确感受到这一点。我觉得心痛，可也觉得释然。原来失去也就是这样了。”
“他心里曾经有过你，如果你一定在意这点的话，那你比很多人都强。只是男人女人都一样，喜欢你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你也是真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喜欢另一个这种事，也许有，但是不太多。”虞铮看着她。
白氏点头：“真可惜。”
白氏笑着，轻轻摇头深呼吸：“真可惜，我明白的还是晚了。但是我想说我并不是真的因为想通了这个才到这步田地。我身子不成了，之前还有诸多幻想，好像精神还能撑得住。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