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逝去缓慢,挣扎的力量从高峰到回落,是那样清晰而明显,鲜活又热烈。
她面无表情,松开手。
尸体直挺挺扑到地上,只发出浅浅的闷响。
死亡是那样悄无声息的一件事。
一片死寂中,女子清冷的声音飘忽入耳。
“现在,想起来了吗?”
那声音轻轻淡淡,却让人们在这暑热天里浑身发寒,不禁打起冷颤,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孙烨脸色惨白,后退几步“呕”一声吐了。
同伙惨烈的死状,带给一众山匪莫大的冲击。尤其跪在前方的人,手脚发软几乎支撑不起身体,跪姿都变得匍匐。
被俘山匪们哐哐磕头,抖如筛糠。
“我说我说!我们、我们主要是劫钱、劫女人,若、若是长得很好的男人,也、也是劫的。我们、二当家、二当家他、他有龙阳之好……”
另一人急急补充:“可我们没见过、您说的那个人。若是、若是真的很英俊,大概、是不会杀的,会带回来、孝敬给二当家……”
“对对!确实没见过,长得俊、身手还好的瀚人!”
钱浅思忖片刻,担心宋十安寡不敌众已然身死了,于是又问:“你们寨子里最近可有伤亡?”
一人忙答:“没有!约莫有一个多月,没有过伤亡了!一个月前那次,是一个烈性女子,拉着我们一个兄弟一起摔下山去,俩人都摔死了!”
钱浅狐疑地看向李为,会不会不是这群山匪干的?
李为小声说:“可周围我们一路找来,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钱浅揉着太阳穴,又问劫匪:“你们劫杀的人,尸体怎么处理?”
那人指向她身后,“后山有处断崖,都是扔断崖下边儿去。崖下有野兽,就算你们下去找,尸身估计也难以辨认了。”
钱浅想了想又问:“那吐蕃首领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一人抢着说:“前日有人递了信儿,说有个吐蕃部族首领想要求见我们大当家。我们当家的同意见了,今日那首领就派人送来了拜礼,送了一匣子金银,说是他们首领要在我们寨子借住几日,与人商谈要事。”
“是何要事?”钱浅问。
那山匪苦着脸,“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说明日就会到寨子来。女侠,我们真的没见过您说的那人,您放过我们吧!他大概不是我们劫的,您要不再去别处找找?”
钱浅问:“这附近还有别的山寨?”
那人噎住:“那,倒是没有……不过,吐蕃人也会在这出没。还有三百多里就是大瀚国境,那瀚军据说也十分凶悍呢!”
“我呸!”李为骂道:“放你爹的狗屁!我们才不会做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
“你们是瀚军?!”
那人满脸震惊!随即又意识到,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大瀚与西蜀可以来往,但暗中派军人潜入西蜀,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赶忙捂嘴,唇角哆嗦着连连道:“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们大当家屋里有个暗仓,这些年抢的金银财宝都在里面!还请诸位爷放过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又有人跪着指向一个方向说:“后院还有牲畜马匹!今日那吐蕃人还骑了一匹骏马,通体乌黑油亮、没有一根杂毛!我们大当家喜欢就把马留下了!金银财宝、牲畜马匹全给你们!求诸位爷放过我们!”
李为闻言瞪圆眼睛,对身边人急道:“快去看看那马!”
没一会儿,那人就快步跑回来,大喜道:“没错将军!是侯爷的玄翼!”
李为满脸惊喜,激动地对钱浅说:“姑娘,就是说,侯爷在吐蕃人手里?!”
见钱浅不喜,脸色反而更加凝重,李为很快反应过来,继而惊恐道:“天老爷!侯爷居然落到吐蕃人手里!这可不是劫财劫色的事儿了!国仇家恨,那侯爷不得被剁成渣儿了?”
“不一定。”钱浅分析:“吐蕃人若直接将他杀了,又何必费尽周折来这寨子?不该直接对边城宣告他的死讯,趁军心大乱好攻城么?”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李为努力说服自己,侯爷还活着。可就算还活着,在吐蕃人手里,生还可能也基本等同于无。
他急得直咬手指头,挺硕大的身躯踱步转圈,惶惶然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为实在想不出法子,只能把钱浅当主心骨,六神无主地乞求:“姑娘,姑娘你一定想想法子,救救侯爷啊!”
钱浅坐在台阶上,支着脑袋想了良久,又问了跪在地上的山匪:“你们尸体都扔到后山断崖是吧?”
那山匪忙不迭点头,突然意识到不对,连连磕头:“女、女侠……不不不不,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啊!”
吕佐见钱浅被他吵得皱了眉,直接一剑结果了那人。
李为满怀期待地问:“姑娘是有了主意?”
钱浅抬眸,目光坚毅:“偷梁换柱。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吐蕃人来。”
李为惶然焦虑的眼神瞬间变得明亮:“高啊!”
有了安排,心就镇定不少,李为看向被俘的山匪问:“那他们?”
钱浅淡淡道:“都杀了吧。”
一众将士都欣慰不已,觉得此事总算有了希望。只有吕佐心事重重,心焦之色几乎挂到了脸上。
几声惨叫过后,整个山寨再无人声。
李为手下的人个个手脚麻利,将中了迷药晕着的人抬上板车,拖到悬崖边儿补上一刀,挨个扔下去。
将士们在战场拼杀惯了,再多的尸体也见过,再惨烈的场面也经历过,这样轻松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堪称是种奖励。但孙烨只是高门大户家的侍卫,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近百具尸首,一个接一个地扔下悬崖,孙烨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尽管知道这些人早就该死,可心头仍旧发颤。见钱浅神色毫无波澜,他哑着声音磕磕巴巴问:“这尸身,处置,就如此草率吗……”
钱浅不以为意,“他们劫杀别人不也这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何况,身死魂消,一副皮囊罢了,没什么可在乎的。”
“可……”孙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这是人啊……”
钱浅指向地上一截断枝说:“树枝长在树上,就会发芽、开花、结果。从树上掉下来就没了生命,只是一截木柴。人也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不管埋进土里还是被野兽啃噬,最终都是重归天地,无甚区别。”
李为忍不住赞叹:“姑娘可真豁达!”
大瀚亡者不设坟墓,也没什么上供、烧纸,祭奠亡者的丧葬文化。
寻常百姓通常是黑布一卷,用草席子裹了,挖个坑一埋,在尸体上面种棵树,关系亲近的人培几把土就算了事。
富户人家会把尸体盖上黑布、装进棺材,停丧两三天供亲近的人吊唁,最后同样是挖坑埋了种棵树,说是象征生命生生不息。
钱浅觉得丧事简单挺好的,不让活着的人惦念。
众人处理完山匪的尸体回到寨子。钱浅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四下狼藉对李为说:“还要劳你收拾一下,换上他们的衣物,清点可用物资,应对明日。”
李为信心满满地说:“进来时我观察了这山寨的地形,的确是易守难攻的,咱们胜算很大!”
钱浅无语:“攻什么攻?你家侯爷在他们手里,你敢动手吗?”
李为顿时尴尬:“那,咱们还下药?可是山下镇子太小,就那一间医馆,仅有的麻沸散咱们都买过来了。要不我命人去别的镇子再去买一些?”
钱浅点头,“嗯,尽量多找些!”
吕佐连忙道:“我去买!”
“省省吧你!”钱浅瞥他一眼,“你伤得不轻,今日折腾了一天,赶紧去休息!这么多人呢,用不上你。”
李为立即叫人去了,其他人开始收拾院子。
钱浅见吕佐脸色不好,只当他是累了一天,就想催促他赶快去休息,“你先找个房间去休息吧!我也……”
她想迈台阶却没迈好,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吕佐一把扶住她,触到她发烫的皮肤,惊道:“怎会这么烫?你发热了?”
钱浅揉了下额头,嘟囔道:“我说怎么头疼呢!”
孙烨紧张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钱浅对孙烨和李为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孙烨盯着吕佐扶钱浅的手,不安地说:“姑娘,还是我扶你去休息吧!”
钱浅只是疲惫地摆摆手,“不用,你忙正事要紧。”
二人来到那位大当家的房间,钱浅头重脚轻,也顾不得床上整不整洁,直接就要躺。
吕佐拦着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翻箱倒柜找出一床看起来干净的被褥铺上,才让她躺了上去。
他坐在床边迟疑,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能离开一阵,想法子给沈望尘报个信儿,回头却见钱浅直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