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安一行人越走越心惊,到处都是断瓦残垣,比他们大营所在地方严重许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西蜀房屋大都是木质的,被救出来的人只要没受太重的伤,至少能保住性命。
道路被震下的山石阻挡住,行进艰难。
宋十安只能一边安排人清障,一边继续前行。
*
不知睡了多久,钱浅醒来后仍处在那片漆黑中,她再次去摸沈望尘的脉搏和心跳,都还有。
她有些茫然地瞪着眼睛,察觉不到外面有半点人声。
沈望尘终于醒来,眼前漆黑一片,抬手却发现只有半臂的空间。他想到昏迷前发生了地震,还以为自己在棺材里,紧张地去拍头顶的木板,大喊:“逍遥!逍遥!”
“我在。”钱浅答。
沈望尘忐忑的心瞬间踏实下来,寻声去摸她的手紧紧握住,“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钱浅没有挣扎任他握着,轻声说:“我没事,没受伤。你呢?”
沈望尘动了下身体,浑身疼得好像骨头都碎了,却只说:“没事,还能动。咱们这是在哪?”
“床底下。”
“咱们还在客栈里?吕佐没来救咱们吗?”
“客栈大概倒了,吕佐应该也被埋在下面了。”
沈望尘惊愕不已,“就是说,咱们可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嗯。”钱浅淡淡应了一声,补充道:“看这个震幅强度,西蜀应该有许多地方都损毁严重。咱们没有食物和水,顶多能撑三天,大概是等不到人来救了。”
沈望尘久久没有发声。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了,久到钱浅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沈望尘才轻笑出声。
“真奇怪。有你在身边,哪怕是最坏的事情发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何要救我?你若自己逃命,大概还有一线生机。”
沈望尘似乎又笑了下。他语气轻快道:“你说过,今生不欠,来生不见。我偏要你欠我的,来生也要与你纠缠在一起。”
钱浅不说话了。
沈望尘继续逗她:“虽然不是你亲手杀的我,但你也算如愿了,怎么还不高兴?”
钱浅无奈道:“为我而死和被我杀死还是有区别的。”
沈望尘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似乎很得意。
他笑够了又问:“我知你性子凉薄,可你终究并非完全无情。既然宋十安能进你的心,为何我不行?”
“论凉薄,谁能比得过你?”
钱浅讥诮道:“对女伴温柔体贴;对友人细致周全;对皇子皇女们更是热情付出;和谁相处都让对方如沐春风。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可你真正在乎过哪一个?”
她不能他回答,继续道:“众人不过是因这样或那样的价值,能为你所用,一旦威胁到你的利益或让你察觉危险,你便会毫不留情断绝关系。人前热情洋溢,转身就可能抹杀对方。论凉薄寡情,还是你更高一筹才对。”
沈望尘被她轻易揭下面具,却并不恼怒,反而很愉悦:“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钱浅无情道:“我懂你,是因为我对你是向下兼容。”
“何为向下兼容?”
“你觉得我能与你共情,觉得我懂你,是因为我比你站得更高。就像你能看穿那些人,就会知道怎么能让他们觉得舒服、让他们觉得被理解,然后视你为知己。而他们却看不穿你笑脸下的底色,自以为与你很亲近。”
“那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你对他们是降维打击,是想利用他们实现自己目的。而我对你没有目的,所以我对你是向下兼容。你奸诈,我淳朴。”
沈望尘觉得好笑,“你能比我好到哪去?吕佐说你杀人时面无波澜、心如止水,没有惧怕、也不见狠厉,好像在你手中逝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随手摘下的一片叶子。如此面若观音心如蛇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与我不是绝配吗?”
钱浅懒得反驳,也不说话。
沈望尘等不到回答,又说:“逍遥,你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漠。就算你平等的逃离每一个人,想跟这世间撇清一切关系,可你还是会领养绵绵;会收留夏锦、陈亦庭这样的罪民;会引导宥川学好、鼓励姚菁菁、开解徐芷兰……”
“逍遥,如果有一个人能成为你的例外,那个人,能否是我?”
黑暗中,沈望尘握她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似乎很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钱浅不想骗他。
可沈望尘短短二十余年的生命,从未被爱温暖过,临终等死的时刻若再拒绝他,好像又太过残忍了。
沈望尘见她不说话,又故作轻快地补充道:“大不了,等你想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助你!行不行?”
“沈望尘……”
钱浅的声音带着深深无力和疲倦,“我知道你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可我并未比你好到哪儿去。”
“我救不了你。”
被握紧的手,力道渐渐轻了,却终究没有放开。
良久,黑暗中再次传来沈望尘的声音:“那就一起堕落吧!”
*
废墟中漆黑一片,昼夜不分。
二人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沈望尘嗓子干的像着火了一般,滚动喉结吞咽口水,却好像咽了口火,把嗓子灼烧得更疼。
他伸手去摸钱浅,勉强撑着精神推了推她,“逍遥……”
钱浅早就没了力气,渴得都快说不出话了,用微弱地声音说:“省点力气吧……”
沈望尘这才想起来,地震前她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他艰难地笑了下,自嘲道:“看来,你我二人就要葬身于此了。”
她没回应。
沈望尘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这里像不像一口棺材?”
她仍未回答。
沈望尘又推了推她,忍着肩背上的痛楚,将她扯进臂弯里又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他抚摸她的脸,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喃喃道:“这样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
钱浅迷迷糊糊再次有了意识,只觉得神智都快消散了。
黑暗中,她推了沈望尘好几下,都没有反应。凑近去听,连呼吸都已变得十分微弱,显然就要撑不下去了。
钱浅抬手摸向头顶。
先前尝试寻找出口时,她摸到了几片陶瓷碎片,就把碎片放到了头顶,以备最后的时刻。
如今,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她选了一片带尖的碎片,摸索着掰开了沈望尘的嘴,用陶瓷碎片大力割开手腕,随即将伤口放到他的嘴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濒死了,连碎片割破手腕的痛感都不像十二岁那年强烈。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沈望尘的喉咙微微滚动,有了吞咽的声音,轻轻笑了。
沈望尘,不管你能不能活下去,我都不欠你了……
*
宋十安一路疾驰,昼夜不眠,在损毁严重的路段还要跟军士们一起搬开落石。好不容易穿过重重障碍,在第三天下午来到破败不堪的巴西郡,心瞬间就凉了。
巴西郡受灾相当严重,半数城镇都已变为废墟。
在自然的强大力量之下,人类是那样渺小和不堪一击。
一路经过受灾严重的城镇,他都会留下些军士去救人,最终跟他来到巴西郡的人数不足一百。
眼见日头已西斜了,宋十安急急分散众人去找客栈废墟。
不一会儿,有军士来报,说有人说知道郡王和逍遥姑娘在哪。
宋十安急急带人跑过去,那人满身狼狈,对宋十安行礼,“宋侯……”
宋十安焦急不已:“你知道他们在哪?”
那人连忙说:“去大营给您送信的就是我,吕佐公子说交给大营守卫即可,送到就走。我离开时他们就住在这个客栈,我也刚赶到不久,可整座客栈都塌了,我喊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人。”
宋十安瞪着猩红的双眼下令,“快找!就算客栈掀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众人立即动手开刨,宋十安与孙烨也跟着一起翻动废墟。
吕佐是第一个被找出来的,困在椅子和柜子的夹角下。人昏迷着,但还活着,只有些磕碰伤。宋十安猜测他住的与沈望尘不会远,缩小了范围。
外面巨大的动静吵醒了沈望尘,嘴里满是铁锈味儿,但嗓子犹如刀割的痛楚却得到一丝缓解。他艰难地动了下头,才发现是有个东西压在脸上,把半张脸都压麻了。
伸手去扒下那个东西,发现那是只手,顺着摸过去才意识到是钱浅的,人正趴在他怀里。
沈望尘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涌上一抹喜悦,伸手去摇怀里的人,“逍遥,有人来救我们了……”
然而触摸到钱浅的身体,不寻常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