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凉。
“逍遥?逍遥?”
沈望尘声音发颤,抬手摸到刚才扒下的那只手腕,滑腻黏稠的触感下,摸不到一点脉搏。
呼吸在顷刻间就乱了节拍,他用尽力气去拍打头顶的床板,“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这里有人啊!”
孙烨耳朵灵敏,第一时间发现了下面的声音,立即喊道:“这里有人!快!”
众人七手八脚扒开废墟,搬开歪斜的床,终于看到二人。
沈望尘仰面躺着,脸上、脖颈间满是黯淡发黑的血渍。
钱浅趴在沈望尘臂膀上,一动不动。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沈望尘本能地遮住了眼,却根本顾不得别的,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喊道:“救她……快救他……”
“军医!快!”
宋十安急急上前,将钱浅翻过身,却注意到那纤细的手腕处,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血已快凝固了。
他瞬间心裂胆寒,“浅浅……浅浅!你不要吓我!”
军医蹲下看到那伤痕,赶紧捉了另一只手去摸脉搏,又伸手去探了她的脖颈,随即又翻了下眼皮,神色惶恐地说:“侯爷,这位姑娘,已没了气息。”
宋十安仿如五雷轰顶,劈愣在原地!
周遭一切声音骤然消失,只能听到脑海中拉长的嗡鸣声。
沈望尘顾不得光的刺眼,一把抓住军医的衣角:“你说什么?!”
那通红的双目被光刺得直流泪,流出的液体似要带出鲜血的颜色。
军医被所有人的目光聚集,感觉沈望尘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赶忙解释道:“看这位姑娘的样子,似乎是给郡王喂了她的血。”
沈望尘这才看到钱浅的手腕,抬手抹了下嘴,看到那干涸发暗的血渍,恍然明白嘴里的铁锈味儿是怎么回事!
军医继续道:“寻常人这样不吃不喝近三天,尚且难以支撑。这姑娘身形薄弱,又割血救人,自是,撑不下去的……”
沈望尘浑身血液冲上脑袋,几欲冲破天灵盖!
割血救人?她竟然……!
宋十安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只觉得眼前的世界轰然倒塌,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满目死寂。
此时联想到她笃定的命运天定之言,那些对话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说过,你不会再寻死了。”
“我真没骗你,我保证不会再寻死了。我说的意外,就是天灾、人祸之类的。”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宿命如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
宋十安心痛得难以呼吸,捂着心口难以喘息:“不!不会的!军医,你快用些药!快啊!”
军医从未见过统领十万大军的安庆侯这般失态,神情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侯爷,这,这……”
宋十安泪水涌下,崩溃地大吼:“你快救她啊……”
军医垂下头,“侯爷节哀,姑娘早已气绝……”
宋十安紧紧抓着钱浅毫无生气的手贴在脸上,越哭越哀伤,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令人不忍再听。
“不……不要……”
“浅浅……别走……”
“别这样……不要这么就走了……”
“求你,我求求你……”
沈望尘眼里渗着血丝,像失了魂一般枯坐着,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只感受到极度的寒冷和绝望。
周遭垂头呆立的众人,满是哀戚肃穆。
她样貌生得清冷,一动不动躺在那像,被打破的精美白瓷,有种岁月如轮,被轰然碾碎的破损之美。暖色斜阳映照在那白净如雪的脸上,为那清冷的容颜平添一抹平和与安宁。
“浅浅……求你醒过来……我求求你……”
“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早就寻死过,可我好像有不死之身,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话跟谁说,谁都得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痛彻心扉的哭声突然止住,宋十安猛然抬头:“军医,为她处理伤口!立刻!孙烨,去找个安全的落脚处!快!”
军医不敢违抗军令,为钱浅缝合处理好伤口,孙烨已寻到了个稳固的砖瓦房,立即整理好床铺。
宋十安把钱浅放到床上,好像魔怔了似的,端着水碗一勺勺给她喂。
怎么可能喂得进去呢?
清水从嘴角溢出,更彰显床上的人已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身。
孙烨眼泪止不住地掉,想劝慰几句却又张不开嘴。
军医给沈望尘看了伤,他伤得不轻,整个肩背都肿起来了,还断了三根肋骨,虽性命无碍,但没有及时救治,恐怕会留下隐患。
沈望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靠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觉得神魂都被狠狠捣碎了。
她太狠了。
她终究做到了,让他在乎人,以最惨烈的方式亡于他面前……
她怎能……对他如此狠绝?
宋十安走火入魔一般,就算喂不进去还是不断去喂,水溢出来他就擦,擦完了继续喂。
他还不停让军医来诊脉,就算每次结果都一样,也还是坚持去叫。
吕佐没受伤,只是缺水缺食,喝了水后精神就恢复许多,连忙问:“郡王呢?钱姑娘呢?”
“在,隔壁……”
那人将他扶过去,吕佐看到沈望尘,脸上才刚刚露出松弛之意,就听军医劝慰:“侯爷,姑娘气息已断,再怎么摸脉也没用了!”
吕佐如心灌寒冰,五脏俱僵,双膝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死了?
“你胡说!她会醒过来的!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宋十安痴癫嘶吼,声声泣血带泪,转而又捧着钱浅的手贴在脸上,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沙哑的嗓音和着不断淌下的泪水诉尽哀伤。
“浅浅,求你,醒过来……”
“不要这样走,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浅浅,你醒一醒,求你别走,我求求你了……”
床上静静安睡的女子肌肤白若冷瓷,秀发凌乱地铺在床上,看起来凄美而破碎。
最后的日头彻底消失在平地线,但天色并未黑透。
平地起了一阵风,油绿的树叶飒飒作响,细细密密的声音彰显着夏日的盎然。
所有人都明白,她就犹如被地震掀断根茎倒下的小树,随着落山的太阳,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有宋十安一人还抱着莫须有的希望,好像只要把她种回去,她就会随着明早的朝阳一起,重新睁开眼睛。
第156章 地震2 死而复生
彷如时间静止, 无尽的死寂在每一寸空间沉沉堆积,压得屋里四人连喘息都发不出声音。
然而这片死寂却乍然被一阵咳嗽打断。
床上的“尸身”突然动了,剧烈的咳嗽将堆积在嗓子眼的水全都咳了出来, 随即胸膛恢复起伏。
一瞬间,万物恢复色彩。
吕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沈望尘更是震惊地一颤, 竟从椅子上了摔下去, 若非身上剧烈的疼痛提醒着, 他真的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只有宋十安大喜若狂, 大声朝外喊:“军医!军医!”
军医无奈地再次面对那具“尸体”,不料那尸体却睁开了眼睛, 吓得心肝直颤!呼吸竟然恢复了, 脉搏也有了,只是十分的弱。身为医者,他的震惊比另外几人更甚,表情几乎像见鬼一样!
“这怎么可能?这, 这不可能啊!”
宋十安推了一把傻呆住的孙烨:“快去煎药!端吃食来!”
她虽睁着眼睛,呼吸也恢复了,但对外界的声音和画面完全没有知觉和反应。所幸身体尚有求生的本能,虽然缓慢艰难, 但宋十安喂下的粥和药也还是咽进去了。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宋十安的呼唤全无回应, 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让宋十安惶恐不安。
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他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以至于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鬼上了身。
一个时辰后,她再次闭上眼睛。
军医诊着脉说, 虽然脉搏虚弱,却没有大碍,沈望尘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晕过去了。
天将蒙蒙亮时,钱浅再次醒来。
两世记忆纷沓而至,前世今生在眼前一幕幕上演,将她的灵魂割裂撕扯成两半,中间连着血肉。随后那些画面尽数混杂在一起,不由分说强行融合,一整个血肉模糊。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
她惊惧缩起身体,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离可怕的宿命,摆脱这永无休止的轮回。
“浅浅……”
宋十安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刚刚露出喜色,谁知她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骇人的画面,吓得瞪大双眼,双手捂着嘴巴,泪如泉涌。
“浅浅?!是我啊,我是宋十安!”
然而她好像听不见似的,全身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往床角缩去,不停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