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安与宋乾还没进小院, 便听到了这绝妙的曲子。
二人不忍打扰, 站在院中欣赏笛琴的合奏。
宋乾不通音律, 却仍为曲意中的逍遥恣意所感, 一曲终了,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着实令人陶醉。
徐芷兰奏完一曲, 见她神色纾解不少, 才缓缓开口说:“浅浅,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绑走你的人,是皇太女。”
钱浅沉醉地表情停滞了一息, “哦?”
宋乾停住本欲迈出的脚步,抬手拦住了宋十安。
宋十安没有抗拒。
皇太女频繁派人来找他,他一直避而不见。因为他知道,皇太女一定会否认与此事有关, 在没有找到真凶和确凿证据的情况下, 只要皇太女不承认, 他便无可奈何。因此他一直心怀愧疚,觉得无法给钱浅一个交代。
而钱浅这些日子从未主动问过凶徒追查情况, 也从未问过背后主谋。他甚至开始担心,她是不想他为难,才会说出怀疑昌王的话。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钱浅并不知外面传开了这种话, 但想一下也知道,应该是昌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徐芷兰继续说:“我同你说过,自我父亲告病辞官后,王爷对我就冷淡了。但近来王爷对我过分热情,还经常催促我来看你,嘱托我要跟你交好。你心思聪慧,我想你也能看出来,王爷是想利用你我的关系拉拢宋侯。”
钱浅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于是坦言笑道:“昌王目的性太明显,想看不出来都难。”
徐芷兰深深叹道:“我同他提出和离,可他不肯,一再道歉说先前太忙冷落了我,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呵,他还当我是四年前那个好哄好骗的小姑娘呢!浅浅,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给他面子,也不要让宋侯因你我的交情为他做什么。”
钱浅暗暗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不少:“你放心,以十安的性子,绝不会为私人交情影响对政事的决断,更不会为一己私交去枉顾国家法度,引起朝堂动荡。我相信他,不论做何选择都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徐芷兰艳羡道:“你与宋侯的感情真好。”
钱浅说:“是他人好,总是维护我不让我为难,由我随心做自己。相应的我也信他,不论他作何决断,我也都支持他。”
宋十安十分动容,心里既感动又感激。
宋乾看了眼儿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钱浅又问:“你同王爷提了和离,若未能成功帮他拉拢十安,王爷会不会更加苛待你?”
徐芷兰满不在乎地说:“我早就不耐烦看他那副虚伪嘴脸了。多亏你,我现在有足够的勇气,敢于面对、也敢去承接这个后果。”
“我只怕你的日子会很难过。”钱浅有些心疼。
徐芷兰掩口而笑:“怎么会难过?那些聘礼和嫁妆不说,光是乐坊的进项就足够我挥霍了!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女人只要不奢求男人的宠爱,日子哪里会难过呢?我现在巴不得他苛待我,我才好有理由与他和离呢!”
钱浅这才放心,握着她的手说:“我的至交是徐芷兰,不是昌王仲妃。咱俩的交情,与王爷侯爷、朝廷皇权都没有关系。”
徐芷兰反握住她的手:“嗯,你我之间,与旁人都无关。”
房门被人敲响,徐芷兰连忙缩回手。
“你回来啦!”钱浅美目飞扬,然后才看到他身后的宋乾,连忙行礼:“伯父。”
徐芷兰与二人见了礼,宋乾笑道:“听安儿说徐王妃日日都带着补品来,你二人感情甚笃啊!”
钱浅含笑应道:“我与芷兰都喜好音律,故而惺惺相惜。”
宋乾却笑着对徐芷兰说:“徐公若知晓你如今这般开朗,也定会为你高兴的。”
徐芷兰笑答:“多亏浅浅。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性子懦弱不讨人喜欢,是她告诉我每个人都是矜贵的,要我接受自己、喜欢自己,才会有力量喜欢别人。”
她看向钱浅,温柔的目光明亮而炽热,“现在我很爱我自己,我有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事,也有勇气讨厌别人了。我觉得,我很好。”
钱浅的笑容从眼角蔓延开来,如同朝阳般温暖,“你本来就很好呀!”
宋十安不合时宜地插进来,扶着钱浅坐下,“你胳膊的伤还没好,怎么就弹琴了?小心伤口崩开了。”
钱浅笑他:“我又不是个碎了壳的鸡蛋,哪有那么容易崩开?”
徐芷兰知道宋乾亲自过来定是有事,识趣地告退离开。
宋乾也不磨叽,开门见山地对钱浅说:“我今日来,是受人所托。此次你被绑架受伤之事闹得全城沸沸扬扬,如今何人主使尚未有所定论,但坊间传言直指皇太女。”
宋十安没料到父亲竟直接与钱浅直言,蹙眉道:“父亲,我说过了,我不能让浅浅白白受这个委屈。”
宋乾看了眼儿子,又看向钱浅:“你们可知,若按现有证据定了七皇女的罪,事情走向将会如何?”
宋十安据理力争:“那又如何?七皇女所做之事证据确凿,殿下无法自证清白,就要逼我们退让不成?”
钱浅拉了下他的衣角,问宋乾:“伯父的意思是?”
宋乾不疾不徐地说:“此遭你的确受了委屈,伯父自然也没有要你忍气吞声的道理。我只是怕你们年轻人看事太过表面,特地来提醒一句。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想,你该懂我的意思。”
钱浅点点头:“我明白,多谢伯父提醒。”
宋十安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浅浅……”
钱浅握住他的手说:“此事我才是苦主儿,那便该由着我的意愿。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委屈过自己?”
宋乾没再说别的,只说:“你心里有谱就好。咱们宋公府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当真查出幕后主使,宋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
次日,天气阴冷,看样子要下雪。
钱浅俯在桌上一边压腿,一边翻看宋十安原来的书册,这些天全靠看他曾经处理过的朝政和公务解闷了,倒也对朝廷和大瀚有了更细致的了解。
周通敲门,一脸为难的说外面有个小孩跪着要求见她,怎么也赶不走,如今已有一些路人停下围观了。
这一波接一波的,实在令人厌烦。
钱浅满心不快来到门口,看着门前地上跪着的男孩皱起眉头。
那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可孙烨仍旧如临大敌一般挡在钱浅身前,那日的情况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阴影。
自出事后,宋十安又挑选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她,钱浅只能扒拉开孙烨问话:“你是何人?寻我何事?”
小男孩年纪虽小,却跪得恭恭敬敬,谦逊有礼地磕头俯身,才说:“小人问夫人安。夫人,我母亲是孙芳。”
“孙芳?”钱浅想了想,“我好像并不认识。”
小男孩一脸愧疚:“我母亲因污蔑夫人的名声,被抓进大牢了。夫人,我母亲是被有心人蛊惑,才会一时糊涂。她已经知错,求夫人开恩,饶了她吧!”
原来是为这事儿。
可钱浅却并不愿将此事轻轻揭过,便说:“你可知人言可畏?你母亲一众散播的流言蜚语,足可以将一个无辜的人逼到绝境。伤害已经加诸到我身上,你要我如何视而不见?”
小男孩磕了头,言词切切:“夫人,我父亲在我幼时与其他女子通奸,母亲怕父亲入了罪籍会连累我,便只是休夫,默默忍受了苦果。是有心人利用她的怨恨,她是受人蛊惑才会向您发泄怨愤。求您去追究真正有罪之人,饶过我母亲吧!”
钱浅觉得这话不像是一个十来岁孩子想出的逻辑,该是有人教他。
她环顾了一圈人群,没找出可疑的人,直言对那孩子说:“犯错就该受罚!若只需跪地认错求饶,就可以揭过错处,那世道得乱成什么样子?”
小男孩见钱浅一步不退,面带怒容问:“夫人身居高位,却不敢去追究真正有罪的人,只想拿我母亲这等愚昧妇人撒气,不觉得良心难安吗?”
“呵……”钱浅冷笑出来,“我瞧着你也是读过书的。大瀚哪条律法说,因为愚蠢被人蛊惑触犯律法,便无需承担罪责了?若我如今受人蛊惑,当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恶童,自诩伸张正义杀了你,你觉得我无辜吗?”
小男孩怔愣住。
钱浅继续逼问:“你母亲污蔑我、诽谤我、伤害我,现在你又当众跪地磕头,大吵大闹逼我饶恕她。你以为我不知你是何用意?你不就是想让人们觉得你可怜,觉得我得理不饶人吗?”
“夫人,小人并无此意!”小男孩急急辩解,犹豫地看向一个方向。
钱浅叱道:“真无此意就站起来说话!否则你就是想让众人认为我仗势欺人!”
小男孩在人群中寻觅了许久,却好像找不到想见的人,只得踌躇着站起身。
钱浅了然,果然是有人蛊惑他来的,于是冷声质问:“你说你母亲愚昧受人蛊惑,你又能比你母亲强上多少?你自己想想,你有何资格到此来质问我?你母亲犯错是事实,律法难道会因为她的罪责轻,其他人的罪责重,就让她免于刑罚吗?你闹这一通,与你母亲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