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只有他安睡的时刻,钱浅才能从他身上找出几分曾经的影子。
夕阳余晖勾勒出他半张侧颜的轮廓,颓废,却又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若嘴角微微上扬,便添了几分儒雅和温润。
钱浅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日暮余晖下,隔空描绘着他的轮毂,想将他美好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
也不知道,下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与他相遇?
“收起你那副鬼样子,没由来得叫人恶心!”宋十安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极尽恶意地说了一句。
白壁透瑕,甚为刺目,钱浅动作一滞。
从前她一直很喜欢宋十安看她的眼神,温柔细腻,整个人带着一种专注感,似乎再也看不进别的事物。
明明她还没变,明明她心里眼里还是只有他,可现在他对着她,只有暴躁和不耐烦。
她垂下眼眸,不声不响走开,身影落寞寂寥。
钱浅很清楚,他是故意说那些刺激她、伤害她的话,想消磨掉她的爱意、迫使她离开,他便可以自行解脱了。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人心都是肉做的,再深的爱意,也经受不住这般从早到晚的攻击。
即便她知晓一切,即便她将心性修炼得再平稳强大,也难免会被刺痛、刺伤。
周通与吕佐准备晚饭,钱浅趁天还未全黑下来,收拾了一下院子。
整洁干净的环境,会让人看着心情舒坦些。
待晚饭准备好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来。
周通准备好晚饭端给宋十安,不知道是不是劝说了什么话,屋里再次传来打砸声。
钱浅快步过去,却在还未进门时听到宋十安讽刺意味很浓的话语。
“她是这世上第一善人,我受了她的恩惠,还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你把她叫来!我给她下跪、给她磕头好不好?”
“她心怀悲悯,忍着委屈受着气对我鼎力相助,舍弃自己拯救我与深渊水火,她可太善良了!可你们有谁问过我的心意?你们倒是问问我想不想被她救啊!”
“我厌恶她至极,却还要忍受着她的胁迫,受尽痛苦和折磨!你叫我怎能不恨!”
一句话闭,如霜袭草木。
钱浅只觉得神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近乎摔倒。
她无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表情逐渐僵硬,喉间瞬间干涩如炭火灼烧,双目沁出水花。
“你,恨我?”
“夫人……”
周通着实不忍,眼见着钱浅原就苍白的脸色逐渐更加惨白,脆弱地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开裂。
可宋十安死死瞪着她,咬牙切齿道:“对!我恨你!你仗着曾经的情意逼迫我、威胁我,将我如行尸走肉般绑在你面前!你以为你做这些我会感动吗?你少自以为是了!”
钱浅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宋十安面前。
她撑着桌面,细细的骨节在桌案边轻轻颤抖,努力控制情绪,小心翼翼再次求证:“宋十安,你恨我?”
黑暗不断吞噬掉宋十安的理智,让他愈发口不择言:“你无视我的感受,一味做你自己想做的,一厢情愿成全你自己的好名声,却还想要我感恩戴德?你根本就是个极其自私的人!真令人作呕!”
钱浅仿佛听见,心理防线一根一根断开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她不断摇头重复这句话,其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腥甜。
是啊!
她的爱可真自私。
数月以来,她近乎贪婪地想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可以再次从他身上获取往日的温情,浑不知自己所有的亲近、爱意和鼓励,都成了一把把钝刀,将眼前之人抽筋剥骨,割得鲜血淋漓……
她想让他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吕佐看到钱浅那双曾经充满温情与希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挫败和茫然,“女君,别听……”
宋十安却再度开口:“我真后悔招惹了你!”
他瞪着她的眼睛带着浓浓烈焰,那些深深的怨怼、不安和愤怒,似乎在此刻全部化为实质,犹如刀尖般一字一句向她掷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从未遇见!”
利刃袭来,将钱浅黑眸里仅剩的光悉数击碎。
夏日微风忽然变得很甚为猛烈,灌进胸腔止不住地疼。
钱浅只觉得身体疼到麻木,一口鲜血贯穿脏腑,自心肺而上,从口鼻间喷溅而出,扬起一片小小的血雾。
宋十安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凝固,脸上的决绝都还没来得及消散完,继而惊愕而恐慌地睁大双眼。
钱浅站在夏日的夜里,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抖得如破碎的蝴蝶。
廊下摇晃着的灯笼骤然灭了,眼前人影憧憧,她看不清前路,如一只断翅的蝴蝶扑朔倒下。
“夫人!”
“女君!”
周通与吕佐同时扑了上去。
吕佐颤抖地将她抱在怀里,慌得语不成句:“不不不,女君,你醒醒……不要这样……钱浅!你醒醒!别这样!”
“我去请郎中!”
周通泪眼涔涔,一个箭步窜出门。
犹在状况外的宋十安无措地看着沾满点点鲜血的手掌,不断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待他回过神,吕佐已将钱浅抱到了床榻,捏着她的脉搏又去掐着她的人中,“钱浅!钱浅!你醒醒啊!”
宋十安抓起拐杖,踉跄着来到榻前:“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这样!”
吕佐极力遏制的哽咽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清晰,数月来压抑的愤怒和对钱浅的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揪住宋十安的衣襟:“她怎会这样?你怎么有脸问?你终于把她逼死了!你可满意了?”
宋十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会死?你胡说!她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她为何会这样!”
吕佐看着他茫然无知的脸,突然觉得心好累。
他一把推开宋十安,丝毫不管宋十安被推倒在地,自顾自坐在榻边握住钱浅的手。
可那枯瘦嶙峋的手指,完全没有夏日该有的温度。
宋十安坐在地上,颓然淌下两行清泪,“怎么会这样……”
吕佐声音低哑:“你苦,可她,亦不曾比你好过半分。”
“你在外征战时,她在府中一刻也不得闲,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欲将昌王定罪。生怕你与宋十晏将军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你死讯传来的那一日,正是上元节当日。她痛心至极,却装作没事,撑着虚弱的身体,筹谋设计复仇。”
“你可知,她有了身孕?吃的所有东西,连同喝的安胎药,全部都会吐出来,连喝口水都会吐。她却硬生生往下灌,就怕撑不到给你复仇。”
“皇太女被废,昌王将其囚在府中。她费尽心思暗中与皇太女取得联络,将一众朝臣聚集在浮生乐坊,以自己为饵诱使昌王认下一切罪行。她原本是想当场杀了昌王的,可惜只杀了昌王最强的四个侍卫,将昌王逼得直接造反。”
“我家公子在得知你的死讯后,便知晓她定会不顾一切为你复仇,不惜冒险,亲率大军回京襄助。昌王却将她置于城墙之上,想以她的性命胁迫我家公子……”
“宋侯,你是受尽了屈辱和苦楚,可女君她,亦拖着昌王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同归于尽了!”
吕佐眼泪滚滚而落:“她脏腑碎裂,孩子也没了,呼吸心跳都没了!我是从棺材里把她捞出来的!”
“得知你还活着时,我以为,终是上苍开眼。”
“谁知,命运竟待她如此残忍……”
吕佐转过头对愣在地上、被所有讯息震得神志不清的宋十安说:“宋十安,你的痛苦她都懂,可她被命运反复折磨的痛,你却一无所知!偏偏她还怕你承受不住,一字半句都不曾”
“她被昌王囚禁时曾说,若她侥幸未死,定会极尽所能诛杀昌王,哪怕覆灭大瀚亦在所不惜!”
“她愿为你生、为你死,你却不愿为她活下去!还要一刀一刀剐下她的血肉,刺穿她的心!”
“宋十安,那些事不是你的错,可也不是她的啊!你为何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惩罚她啊?!”
吕佐泣不成声:“若我家公子还活着……知晓他拼死都想接住的心爱之人,竟遭受到这般对待,只怕要恨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宋十安再度震惊:“沈望尘……死了?”
“对!就算知晓城墙上埋伏着弓箭手、就算知道她可能会活过来,公子还是蹿出去了!”
“她可是公子拼着性命也想去接住的人啊,你凭什么如此对她……”
吕佐心灰意冷,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无比灰暗。他哑声道:“是我错了。她太苦了,幸福欢愉的时刻又太少。我不该盼着她活下去。”
“宋十安,若她醒来,再次求我杀了她。我会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