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再无人逼迫你。”
“你解脱了。”
第202章 后悔 他怕被丢下,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吕佐的话震耳欲聋, 宋十安恍若失忆般呆怔。
她早已面容枯败,不复往昔神采,可他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从未过问。
他该想到的,得知他的死讯后, 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明知道失去挚爱那心如死灰的苦痛, 他亲身经历过, 却为何没有关心过她呢?
她不……他最爱的人吗?!
周通带着郎中进门, 见宋十安坐在地上, 连忙将他搀起。
郎中是老相识了,看着钱浅气若游丝的模样大惊, 立即为她诊脉。而后他眉头紧蹙, 对几人说:“脉细而弱,瘀滞阻遏,我需要施针吊起她的气,还请几位先出去。”
宋十安被周通扶出门, 他仍未缓过神来。他看着院中枣树的绿叶,忽然问道:“今夕何夕了?”
周通忧心忡忡地盯着房门,头也没回地回复道:“今日,应是六月中了。”
宋十安脑子嗡地一声。
刚好……二十一岁?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是被自己逼死的!!!
好一会儿, 郎中打开门走了出来。
周通急急上前:“郎中!我家夫人如何?”
郎中皱眉询问:“怎么搞成如此模样?药没有按时服用吗?”
周通急忙解释:“每日两副药都有按时喝, 只是一直未见好转。”
郎中叹息摇头, “她气血亏虚,肺腑之伤未愈, 如今又添七情内伤。现下气机郁滞,气血运行受阻不通,脉沉细无力, 五脏衰败,实乃心衰之兆。约莫……就是今晚了。”
周通呜一声哭出声来。
吕佐心痛到无意识退了两步,却又觉得也好,她终于解脱了……
宋十安拄着拐狼狈向前,没走稳,重重摔倒在郎中面前。
他不顾周通和郎中的搀扶,抓住郎中的衣角哀求:“求您救救她!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伤她了,我再也不会让她生气、再也不会让她操劳了!她一定能好起来的!郎中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请恕在下,回天乏术……”
宋十安抓着郎中不肯松手,瞪着通红的眼绝望乞求:“不会的!她只是生我的气了,她不会死的!只要您好好为她调养,她会好起来的!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郎中莫名想到,二月时他便断定她活不过十天半月了,她这不还是活到了现在?
于是郎中与周通合力将苦苦哀求的人搀扶起来,迟疑地说:“我现在用银针吊着她的气,即便我愿意给她调养,也要看她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啊……”
郎中带三人进到屋里,委婉道:“就,跟她说几句话吧……”
钱浅身上插了十几二十来根银针,郎中拔下几根,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十安跪在床边,略显凹陷的眼窝里泪水不断溢出,她虚弱地抬手想为他擦掉眼泪,却气力不济举不起来。
宋十安却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抓住她的手贴到脸上,抽噎道:“浅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
钱浅动动手指,感受着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到手腕,那炽热的眼泪,直直熨烫进了心口,酸涩灼痛。
“你已经很好了。是这世间,有太多不好的地方……”
钱浅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丝笑意,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忽然发觉,原来离世前与刚降世时是差不多的,都是身体难以受控制。
从前一直觉得意外死去太过残忍,都没有办法与亲近的人说说话纾解遗憾、交代一下后事。
可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竟发觉,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安,对不起。”
“我放过你了。”
明明终于等到了几个月来一直苦苦寻求的解脱,宋十安却大惊失色。
他死死抓着钱浅的手,落着眼泪急切恳求:“不不!浅浅,不要丢下我!是我自以为是,我想让你离开我,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是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我不舍得放下你,你也不要放下我好不好?”
他举手发誓,连连保证:“我保证!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承诺!我会听你的话去锻炼,我会把腿养好,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你不要松开我的手好不好?求你,不要放手……”
钱浅十分意外,更觉得吃惊。
他怕被丢下,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她该高兴的,然而心底却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浓浓的悲伤从眼中淌出。
可是我,撑不住了啊……
见她眼底蓄起水光,却一言不吭,宋十安什么也顾不上了,擒着她的肩近乎凶狠地开口:“你说过你的承诺一定会做到!你说过不论上天入地都会与我携手并肩!我就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我要你履行承诺!你不许离开我,你不许放开我的手!你听到没有!”
钱浅被晃得泪珠滚落,虚虚地答应:“好,我,尽力……”
那便再试试吧……尽力,试试……
听到她答应,宋十安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痛哭出来。
她很快又昏睡过去,郎中诊脉后啧啧称奇,竟比先前有些微好转了!
郎中开了房子,细细叮嘱:“我会为她温经通络,养血益气,固本培元。但她便如那油尽灯枯的火苗一般,太过微弱,即便想添灯油,也需要徐徐缓添,稍有不慎便会灭了。你们千万小心,不要让她操劳,也切莫让她心绪有过大波动。她现在只余微火,禁不住一点风吹了。”
直至夜深,宋十安仍握着她骨节分明的手,红着眼睛看着她疲惫的睡颜。
他怎能还要驱赶她?如何就忘记了,她曾笃定自己活不过二十一岁的。
他当初明明是想,她受过太多的苦,他想要好好跟她在一起,爱她、护她,哪怕跟老天爷搏一搏!可如今偏偏因为他,害她落下一身病骨,瘦得如此厉害,甚至又一次要了她的命。
想一想,他好像没为她做过多少,可她却为自己拼尽了全力……
他实在对不起她。
往事如过眼云烟,如梦幻泡影。
从前他尊重她,却着实难以理解,她为何要将活着的意义寄托在绵绵身上。那只是千千万万可怜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啊!人的寿数如此短暂,哪怕用尽全力实现理想夙愿尚且不够,怎可浑浑噩噩度日浪费生命?
他用鲜活而充实人生践行着,人生就该璀璨耀目,才不枉费此行。
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亲身经历那些难以想象、难以承受的酸苦、怆痛后,他终于懂了。
那悲观和绝望,不过是对命途多舛的无力抵抗;而那在乎的人,便是溺于泥沼时唯一的希望。
他终究成为了与她一样的人。
他再也不想安邦定国,再也不想做一朝贤臣,他再也不是大瀚安庆侯。什么权势功名、什么流芳千古,他全都不在乎了。不管未来还有多少日子,他只想做她的宋十安,做钱浅的夫君,为她而活,伴她晨昏。
*
钱浅先前全靠把宋十安拉出深渊的信念在撑着,这口气突然散下来,再聚却不好聚了。
可她终究没咽气,郎中便尽力救治着。
她成日大半的时间都在睡着,浑身都是虚的,连吃个饭都要中途歇两回,如厕便是最大程度的“运动”了。
二人再次调转了角色,换成宋十安每日喂她吃饭、喝药。
每日两大碗药,钱浅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散发着草药味儿。
郎中还整日拿着成把的长针,给她和宋十安做针灸。长长的针扎下去,竟没有想象的那么疼,更多的是一种酥麻麻的、又胀、又沉的感觉。
天气炎热,吕佐每日都会扶她去院里的阴凉处吹风,躺在摇椅上看宋十安努力锻炼。
酷暑难耐,即便什么都不做,汗水也会顺着毛孔向外冒。
宋十安需得用布包着拐做康复训练,不然木头被汗水打湿,握着会打滑。那雪白的里衣被汗水浸湿后会变得发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背的肌肉线条依旧好看,使得那一处又一处的疤痕显得分外碍眼。
钱浅每每都会心疼,幸好她精力不济,加上盛夏阴凉处,微风吹过十分舒服,总是躺一会儿就会睡着,不会心疼太久。
她不知道,她每次睡着后,吕佐都会偷偷去探她的鼻息。
他总觉得,她软塌塌地躺在那,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特别令人心慌。
傍晚,天气有些变阴,钱浅仍在睡着,吕佐便将她抱回了屋里。
出来时,宋十安大汗淋漓地坐到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吕佐也不是第一次当着宋十安把钱浅抱回屋了,不明白他今日为何反常,但还是解释道:“变天了,风有些大,我怕女君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