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佐笑得轻松:“不过是借个已死之人的身份罢了。公子教的,否则我又怎能光明正大地跟着公子,出现在昌王面前?”
“那你本名叫什么?”钱浅十分好奇。
吕佐故作神秘地挑眉:“不告诉你。”
才住了半年多的小院,已然有了他们太多东西。
特制的轮椅,按宋十安身高定制的双拐,各式助他复健的木架,从早到晚飘着草药味的厨房,还有那已然结了红枣的树。
即便钱浅一再要求轻装上阵,可周通和吕佐还是把马车装得很满。
周通赶得马车里装满行囊,吕佐赶的马车里载着钱浅和宋十安,四人正式南下。
出门在外第一个难题,便是住宿。
宋十安完全不像从前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钱浅,二人再无从前的亲密无间。除了他梦魇时,钱浅抱着他安抚,二人鲜少会有肢体接触。
钱浅知晓他心里有阴影,从不勉强他,二人虽同住一屋,却一直是分床睡的。
但此次出行,她担心他晚上会梦魇,不放心他一个人睡,可入住的头一家客栈,却没有带床榻的房间。
钱浅刚说:“那便开四间上房吧!”
宋十安却道:“三间即可。”
客栈的上房床榻一向够大,钱浅规规矩矩地睡在里面。
她身体容易疲乏,故而睡眠时间长,睡得也沉。赶了一天路,早就颠簸累了,此刻躺在床上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宋十安却久久难以入睡,脑海中不断出现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他迈不过那道坎,鼓足勇气想跟钱浅解释,却发现她已经安然入眠。看着那恬静的睡颜,紧张忐忑的心一下子就松弛下去,忍不住探过去亲了下她的额头。
她实在太温柔,时刻向他展示着自己的无害。这让宋十安觉得无比愧疚。
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却委屈着她与他一起承担后果。
他们顺着海边一路前行,一起看星海辽阔,听海浪拍打礁石发出愉悦的声响;一起踩在沙滩上,张开双臂,迎着烈日与海风。
马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吕佐焦急不已,后悔没带副马鞍,不能尽快去附近的城里请来工匠修车。
钱浅却满不在乎:“不要慌,太阳下山有月亮,月亮落下有朝阳。”
吕佐说她心大,不想随即竟遇到了外出做工的木匠,身上刚好带着工具,凑合帮他们修上了车,能让他们赶到了下个村镇。
周通迷了路,直到天黑透了也没找到方向,慌得不知所措。
钱浅宽慰说走到哪算哪,结果没走多久便遇到一个村落,她笑道:“你瞧,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注1)
那云淡风轻的闲适,让几人从身到心都倍感轻松,不再将赶路、去某个地方当做目标,而是放松下来,专心享受生命,享受路上的好风景。
秋意渐浓,他们站在黄河岸边,低头俯瞰滔滔黄河之水,滚滚浊浪,听她吟:“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注2)
田野里,农户们忙碌地收割着成熟的庄稼。
他们却披星戴月,夙夜直达泰山之巅,看朝霞云海波涛翻卷。她吟道:“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注3)
他们荡漾在扬州的小桥流水之上,摇橹船划过傍晚的盏盏红灯笼,吴侬软语声声入耳,旖旎小调婉转迷人。
江南姑苏水乡,女子素装淡抹,婉约婀娜地撑着油纸伞,彷如从画中走来。男子也是都温文尔雅,连说话声音都是柔柔软软,点缀着澄澈与安静。
钱浅去买当地特色糕点的时候多问了两句,便有男子主动讲解,还邀请她一起游船。
等在船上的宋十安站不住了,三两步来到她身边,宣誓主权一般揽住她的腰,问:“夫人可买好了?”
钱浅任由他半搂半抱,将她带挟回船上,边吃火腿酥,边看吕佐拎着各种吃食回来。
吕佐生得高大健壮,与江南书生气十足的男子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江南女子的目光。才回到船上放下东西,隔壁船上的姑娘竟隔空抛来一包菱角。
钱浅看着吕佐不知所措的模样笑开了花,“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注4)
那晚,宋十安将钱浅抱进了怀里,并无情欲,只有心防渐消的相拥而眠。
许是江南水乡实在太过温柔,令人缱绻迷醉。
二人相拥而眠的第四日晚间,钱浅沐浴后,宋十安为她擦拭着头发。
她的里衣系得松散,居高临下看去,一片雪白若隐若现。
宋十安再度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燥热席卷全身,但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弯腰俯身自后向前抱住她,情不自禁唤起她的名字。
“浅浅……”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酥麻顺着耳根向下,连带着心都跟着痒起来。
钱浅缩缩脖子嗔道:“别闹,痒。”
宋十安一把抱起她,在钱浅的惊呼声中,将她放到了床上。
“真是胡闹!你的腿……”
钱浅责备的话语被宋十安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堵回了嗓子眼,温厚有力的大手缓缓摩挲着她的背,吻细细密密自唇上蜿蜒而下,如何都没有将息的意思。
钱浅被动的承受,心底隐秘的渴望就快要破土而出,但她不敢给予太多回应,生怕他会产生抗拒。
看到他脸上染上情欲,手按住的前肩之下,胸肌蓬勃有力。钱浅咽了下口水,终于大着胆子环住了他的脖颈。
欲望积攒久了,是会爆发的。
窗外深秋的雨带着寒意,廊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雨幕中摇荡,影影绰绰的黯淡光线里,冲破心防枷锁的室内却暖意四散,热火朝天。
二人喘息稍定,钱浅还沉浸在极致的体验中,宋十安已经裹衣下床,叫小二送热水了。
他轻揉的为她擦拭干净,拉扯过被子想给她盖好,却突然顿住动作。
宋十安望着那略微凹陷的小腹愣着,手试试探探地覆了上去,随即跪下来抱住她的腰身,哭得溃不成军,滚烫的眼泪在那凹陷的小腹形成一洼温泉。
钱浅诧异,他何时知道的?
随即又想明白了,都这么久了,周通或吕佐定是告诉过他了。
钱浅摸着他的头,等他哭声渐弱才开口:“你别难过。是我身体太弱了,孩儿吃不饱就先回去了。”
宋十安泪眼婆娑:“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想要孩子,我不想你受一丝孕育之苦、生产之险。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承受不住的……”
钱浅伸出手指为他抹去泪水,答应道:“好,那咱们就不要孩子了。”
*
一路上,他们听闻了很多消息。
景王王宥淳已然继位执掌大瀚,取爵位景字为年号。
大家都认为这位新帝资质平平,虽不拉胯,却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谁料,这位瀚景帝实在不是个草包。
先前有昌王和前皇太女俩人暗流涌动,他一点不显山露水,无甚作为,常常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继任新帝后,却是彰显出不凡的手腕。
瀚景帝不喜征战,任由鞑靼人将占领的夫余城更名为弦支城。
他大举册封安抚一众阵亡将士的家属。封宋十晏、柳彦茹的两个孩子封为郡王,其他枉死的武将之家也受到了封赏,另有诸多金银珠宝赏赐,彻底平息了朝臣们对王氏皇族的怨念。
此次大战伤亡甚巨,将士们的抚恤金、安家银和安抚民心花费颇多,又要重修边城,加强边防,一时间国库花销甚大。
幸而瀚景帝先前与大瀚巨贾洛家有些交情,又大举颁布了一系列重商条款,甚至亲自接待洛家与瀚都商会的主要成员,欲集众商贾之力加速经济发展,利用经济制裁鞑靼。
对于掺和大瀚王权之争的鞑靼,双方虽已和谈,约定十年互不进犯。但瀚景帝却切断了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将粮食及日用物品等加以极重的税费,重压惩处鞑靼。
鞑靼主要靠畜牧业而活,除了牛羊马,其他物品几乎全部依赖大瀚。虽抢了几座城池的物资,可以长远眼光看来,苦日子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们估计现在很后悔,一时贪心,吃了昌王送到嘴边的肉,当然,他们肯定也是想趁机浑水摸鱼,想多占点便宜,却不想昌王死了,转而换上个瀚景帝这个软钉子,改用另外方式反扑。
钱浅听闻消息,心叹:新帝这举措是在亲手把自家的江山往资本家手里送啊!
周通说:“新帝不过想博个好名声,彰显仁厚罢了。”
钱浅摇头:“不止。此举除了收买人心,稳固朝堂,还能将祸水东引。原本是皇权之争引发的祸事,经此一系列的举措,不明所以的百姓就都会怪到鞑靼人身上去,顺利转移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