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也是退下来的老兵,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否则还能怎么办?大瀚百姓皆为天子臣民,将士们为国尽忠受到认可和嘉奖,哪怕只是些身后虚名,对众人来讲也是光宗耀祖的荣誉。”
钱浅自然知晓,一朝天子,就算做得再错,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去效忠,也会有臣子愿肝脑涂去力挽狂澜,拯救大厦于将倾。这就是封建社会。
她无奈叹息:“即便知晓手握权柄的人做错了,即便成为受害者,大家也愿意对那些真相视而不见么?”
他们不敢在宋十安面前提及朝堂政事,只是私下里闲聊,不想却被宋十安听见了。
宋十安并未显出不快,只是淡淡地说:“大家未必是真糊涂。但身为朝臣,若还想保家族昌盛,除了揭过此事,也别无他法。虽然会有像徐芷兰父亲那样不愿被党争裹挟,选择趁病辞官的,但大部分家世不够显赫、能力不足与强权抗衡的,都会被迫选择偏向某一方。未必真心实意,但想身居其位,总会难免做出些身不由己的决定。”
钱浅也很认同:“人生哪有什么两全之策,不过是教人取舍罢了。”
若当初她选择入仕,身后没有家族支持,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大概也会被迫在王宥初和王宥知之间二选其一吧!做人实在不能既要又要。
不过发展经济总归不是坏事,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些,只是估计大瀚肉价会飞涨了。
*
四人在冬季来临时来到了漳州,吃着与从前口味完全不同的吃食,听那些带着不同口音的语言,感受着各地的传统文化。
钱浅身子好了许多,实在不想吃药了。
不知是她身子当真大好了,还是南方与北方郎中看病的方式不同。南方的郎中说,她体质虽弱,但不吃药也没什么问题,多多补充营养即可。
钱浅觉得就是心胸开阔、心情愉悦,加上走路爬山锻炼身体,体质强健了而已。
宋十安见郎中如此说,也就不再勉强她喝药了。
在远离京都城的各州各地,州府治辖松紧不一。
有些地方民风还不错,但有些穷苦之地仍有贼匪出没,地方豪绅欺压百姓也屡见不鲜,罪民之人更是难活。
他们沿途会随手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善良的不着痕迹。钱浅说人间一世,不过沧海一粟,若在这短短的几十年中,曾带给过别人一丝温暖,也算是在这世间留下了来过的印记。
宋十安知道,她是在想绵绵、夏锦、陈亦庭他们了。
他们在雷州过了年,看当地一年一度以祭祀为主的群体性节庆,年例。
年例主要礼俗内容是敬神、游神、摆宗、祭礼社稷,主旨是酬谢天地神灵、祖先的恩德,祈祷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国泰民安,富有十足的神秘色彩。
形式内容更是丰富多样,除舞龙、舞醒狮、游神外,还有爬刀梯、过火海、翻刺床之类看起来危险十足的项目。听着锣鼓喧天,看着各种新奇的表演,好似比京都城过年还要热闹些。
他们四人只是凑着看热闹,便被当地主家拉去了千人宴。
千人宴便是某个大家族举办的流水宴,除了亲朋好友外,连街坊邻居、行脚商人、甚至路过的路人都会被邀请入席。并不要一分钱礼金,只是单纯的招呼八方来客分甘同味,震惊吕佐一百年。
人们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热闹直至夜晚,灯笼、火把将夜空点缀的绚丽异常。
简单纯粹的喜悦实在很能感染人,连鲜少露出笑容的宋十安都被村民们的愉快欢乐所陶染,柔和的笑容整晚都挂在脸上。
钱浅恍惚中,好像看到了那年星河灿烂,花灯盏盏,宋十安在上元节的人群中笑得璀璨夺目。
她会给三人说些这个世界没有的知识。
讲海拔高的地方气压会变低,耳朵内部的气压大于外界的气压,耳朵就会出现闷堵感。所以在登山时需要不停吞咽口水,将耳内气压与外界气压调至一致。
讲南方与北方气候相差大,所以南方树木大都为常绿树种,基本没有年轮,而北方是落叶树种,年轮明显。
讲南方树木多为阔叶树,叶面宽阔,因为南方气候温暖,水分充足,因此不用担心水分散失的问题。而北方针叶植物更多,因针叶具有较厚的角质层,可以有效减少因蒸腾作用而流失水分,所以针叶树木大都更加耐寒冷、耐干旱。
吕佐不懂为何百越、雷州这些地方,没有明显的四季变换,也不下雪。
于是钱浅给他们讲了太阳系,讲了地球是围绕太阳运转的一个球体。她画出赤道,告诉他们为什么京都城四季分明,而鞑靼人所居住的地方却异常苦寒。
她指站在海边指着南方说,琼州比雷州还要热,而琼州再往南的一片大陆上,永远都是夏天。
宋十安来了兴致,想去琼州看看。
钱浅没有丝毫犹豫:“咱们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走,出发!”
第204章 终章 山川皆至眼前
琼州因交通问题一直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岛上生活的除了渔民,就是被发配到此的罪犯。钱浅知道他们肯定无法想象,在另一个科技发达的世界, 海南三亚是个多么令全国人民神往的美丽之地。
他们乘船绕岛半圈,来到了号称“天涯海角”之地——崖州。
距当地人讲, 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
在这里, 他们看到了浅蓝色清徹见底的海水, 好像同一片大海, 只有这一方寸之地没有被靛青染上色。
钱浅又讲, 海水本身并不是蓝色的,是经过色光吸收后, 只剩下蓝色被我们的眼睛看到而已。
这里的海水看起来更透蓝, 一因为这地方海水的深度较浅,或许走上两百米也淹不到头顶,水浅则清;二是这里太阳辐射更强烈,光线穿透力也就更强, 能直接把水照透;三是因为沙滩上的沙质与先前看到的化学分子也有所不同,沙子颜色也更浅,海底的沙子反射了太阳光,就会显得更透。
周通根本听不懂, 却满脸崇拜地问:“夫人, 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子吗?为何你懂得这么多?”
钱浅带着斗笠站在宋十安的深色油纸伞下, 看着吕佐欢乐地蹚水,额头被晒得油亮亮的, 后背已然泛了红。
她开口朝他喊道:“本仙子还能预知,你们二人若不带上斗笠,明日便会像只煮熟的虾子, 被这日头晒得褪掉一层皮!”
吕佐乐得地像个傻狗:“水清凉得很,真的不热!你们不下来玩一会儿吗?”
周通非常信任钱浅的话,带着斗笠穿着里衣下去凫水。
二人又是捉螃蟹、又是捡蛤蜊的,甚至拎着一团海草问钱浅能不能吃。
直到太阳快要,钱浅与宋十安才蹚水嬉闹了一会儿。
周通坐在沙滩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下,钱浅与宋十安合力跟吕佐对着撩水,突然被即将沉下的夕阳刺得泪流满面。
宋十安的气场愈发平和,已经许久没再被梦魇惊醒了。
虽然依旧不爱和别人有所交流,看起来显得十分冷淡。但周通很清楚,他原就是心性温柔的人,因为受伤将自己封闭包裹起来,却在与钱浅春风化雨的相处中,已被她不着痕迹慢慢拨去阴郁了。
当晚回到小镇的住所,吕佐果然在沐浴时便感觉身上灼烧似的疼,此时方才后悔没听钱浅的话。
周通一边为他涂抹从客栈掌柜那讨来药膏,一边嘲笑他真的像只煮熟的红虾子。
钱浅吓唬他,再这么玩上十天半月,他便与那些黝黑的渔民看不出区别了。吓得吕佐不断恳求钱浅救他,他不想变成渔民那般黑得发亮。
琼州似乎没有秋冬,过完元月的市集里,果蔬依旧鲜嫩,鱼虾甚是鲜活。人们问价砍价,谈及要做些什么来一解口腹之欲,好不热闹。
他们在海边买了个小宅院,过起了当地人的生活。
周通和吕佐喜欢上捕鱼,时不时就跟渔民一起出海玩一圈。家里永远都有新鲜的海鱼、虾蟹,不需要多好的厨艺,处理干净加些葱姜蒜,上锅一蒸,便鲜美无比。
四人每日一起做饭,即便都不擅长厨艺,但几个月下来,也能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席面来。
他们会在傍晚一起坐在海边的椅子上,听海浪声、看晚霞将天空染成橘色。
日子在悠然自在中流淌而过,转眼便过去三个多月。
琼洲似乎只有夏日和酷暑,临近四月,天儿便能热得身上直冒油。
于是他们锁好家门,打算再去南诏。据钱浅说,那里有四季如春的地方。
经过百越时,钱浅听说了沈望尘在百越留下的传说。
人们说他英俊勇猛,短短几个月时间便平息了百越百年以来最大的匪患;说他决心坚定,满腔孤勇,将逃跑的贼人全歼于海岛之上,让当地诸多民族过上平静的生活。
钱浅觉得姚菁菁该来百越一趟,看一看、感受一下,沈望尘他真的没有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