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肃穆的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白幡垂挂,哀乐低回,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府中上下,一片缟素。
皇太极扶着玉章下了车,早已得到消息的额亦都子嗣们,齐齐跪在府门前迎候,哭声一片。
老三彻尔格及其妻赫舍里氏作为长子(前两子已经去世)长媳,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率先叩首:“奴才彻尔格(赫舍里氏),叩见贝勒爷、福晋。”
彻尔格悲痛难忍,几乎语不成句,“阿玛…阿玛他…”
韩代、阿达海、图尔格紧随其后,皆是悲恸难抑。他们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郭络罗氏、佟佳茉雅奇也跪在一旁。伊尔根觉罗氏低声啜泣;郭络罗氏性情较为外露,哭声尤为哀切;茉雅奇则强忍悲痛,努力维持着仪态。
就在此时,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疾驰而来,在府门前急促停下。车帘掀开,乌林珠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她发髻微乱,脸上泪痕交错,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巨大的惊恐与悲伤。她一眼看到站在府门前的玉章,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出来,踉跄着扑向玉章:“姐姐!姐姐!阿玛…阿玛他…” 语不成句,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紧跟在乌林珠身后下车的是她的新婚夫婿济尔哈朗,他也是一身素服,面容沉痛肃穆。他快步上前,先是向皇太极和玉章郑重行礼:“四哥,四嫂节哀。” 随即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乌林珠,“乌林珠,撑住些,岳父在天之灵看着呢。” 目光扫过彻尔格等兄弟时,微微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作为额亦都新晋的女婿,他的出现代表了舒尔哈齐一脉与额亦都家族的紧密联结,也表达了他对岳父的敬重与哀思。
玉章紧紧抱住扑来的妹妹,姐妹俩的泪水瞬间交融在一起。乌林珠的悲痛如此直接而汹涌,更让玉章心碎,她拍抚着妹妹颤抖的背脊,声音哽咽:“乌林珠…阿玛他…走了…” 看到妹妹,她仿佛看到了那个不久前还无忧无虑、在阿玛膝下承欢的小女儿,如今却要承受如此巨变,心中更添酸楚。济尔哈朗的沉稳与关切,在此时给了乌林珠一丝依靠,也让玉章稍感宽慰。
进入灵堂,气氛更是压抑沉重。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香烟缭绕。额亦都的几位遗孀跪在棺椁两侧。
最靠近棺椁的,是觉罗郡主。她身份尊贵,此刻也卸去了所有华饰,一身素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大半。她与额亦都相伴最久,感情深厚,丧夫之痛刻骨铭心。
紧挨着她的,是玉章的生母,佟佳夫人。她的身体本就因上次受惊而虚弱缠绵病榻,此次骤闻噩耗,更是雪上加霜。她几乎是被侍女架着跪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泪水无声地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玉章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快步上前,跪倒在母亲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哽咽着唤道:“额娘…”
佟佳夫人感受到女儿的温度,涣散的眼神才凝聚了一丝微弱的光,她反手死死抓住玉章的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珠不断砸落在玉章的手背上。乌林珠也紧跟着跪倒在母亲另一侧,紧紧抱住母亲的手臂,将脸埋进母亲素色的衣袖里,压抑不住的痛哭声闷闷地传来。佟佳夫人感受到两个女儿都在身边,那死寂般的悲痛才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流动,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乌林珠的发顶。
另一侧,是额亦都的侧福晋,四公主穆库什。她同样悲痛,看到皇太极和玉章进来,微微颔首致意。济尔哈朗则默默走到灵前,郑重地行了大礼,神情庄重哀戚,表达了对岳父的深切悼念。
皇太极神色肃穆,亲自上前,在额亦都灵前郑重地上了三炷香,深深三鞠躬。他环视满堂悲戚,沉声道:“岳父一生忠勇,为父汗,为大金,鞠躬尽瘁,功勋卓著。今日骤逝,如断本贝勒一臂,如摧大金栋梁,此乃国家之殇。”
玉章跪在母亲和妹妹中间,望着灵前阿玛的牌位,巨大的悲伤再次将她淹没。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汹涌而出。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她的思绪却飞越了时空。
记忆中那个俊美冷峻的父王形象清晰地浮现。他对子女要求严格,但对她向来慈爱。
温柔娴静,永远带着包容微笑的母妃。她会亲手为她梳头,教她宫规礼仪,在她生病时彻夜守护。那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是她前世最温暖的港湾。如今,那音容笑貌,隔着时空,清晰得让她窒息。
今生阿玛额亦都他有着与父王截然不同的粗犷豪迈,却给了她同样深沉厚重的父爱。
“父王…母妃…” 玉章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两个时空的父母,泪水混在一处,浸湿了衣襟。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双重的丧亲之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
皇太极上完香,走到玉章和佟佳夫人身边,也跪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玉章剧烈颤抖的肩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沉稳有力的存在,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彻尔格作为长子,强忍悲痛,开始主持丧仪。仆人们按照女真旧俗,在灵前摆放“倒头饭”,点燃长明灯。韩代、阿达海、图尔格等兄弟,以及他们的福晋,都按照长幼尊卑,依次上前哭灵祭拜。赫舍里氏作为长媳,行事最为妥帖,低声指挥着侍女们更换祭品,照顾几位悲痛过度的长辈。
皇太极起身,走到彻尔格等人面前,郑重地说道:“岳父身后事,务必隆重周全。所需一切,只管开口。府中诸事,尔兄弟商议而行,若有难处,即刻报我。” 他目光扫过图尔格等年轻一代的猛将,“岳父在天之灵,必希望看到你们兄弟同心,支撑门楣,继续为大金效力。”
彻尔格等人含泪叩首:“奴才等谨遵贝勒爷教诲!定不负阿玛遗志!”
玉章听着皇太极的话,看着灵堂中悲痛的亲人,尤其是母亲佟佳夫人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心头的哀伤与对前世父母的思念交织成一片无边的苦海。她知道,在这个世界,她失去了最坚实的依靠之一;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空,她早已是父母心中逝去的女儿。
第四十九章 丧礼余哀 稚子慰心
额亦都的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为这位后金开国猛将的传奇一生画上了句号。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素白和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庞,也映照着玉章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思。
即便所有人都无法接受额亦都的突然离世,但是谁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很快便迎来了正式送葬仪式。
额亦都的送葬仪式盛大而沉痛,遵循满洲最高规格。努尔哈赤因为突发旧疾虽未亲临,但派心腹重臣代祭,并赐下丰厚祭品。皇太极全程参与,以女婿的身份主持大局,其悲痛与敬重之情溢于言表,更赢得了额亦都旧部和朝野上下的感佩。
对玉章而言,失去阿玛的巨大空洞并非葬礼结束就能填平。佟佳夫人因悲痛过度,葬礼后便彻底卧床不起,汤药不断,精神也时好时坏,常常对着虚空喃喃呼唤额亦都的名字。玉章除了要操持贝勒府内务,协助皇太极处理一些文书往来,主要是与额亦都家族相关的抚恤、产业交接,更要日日回娘家探望、侍奉汤药,安抚悲痛的母亲。巨大的悲伤和压力给她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憔悴。
在这段阴霾笼罩的日子里,妹妹乌林珠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慰藉。济尔哈朗虽是新婚,但极明事理,深知乌林珠与姐姐感情深厚,又遭此大变,便时常体贴地送她来四贝勒府小住。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暖阁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玉章正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儿子洛博会。小家伙眉眼愈发清晰,像极了皇太极,此刻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睡颜,玉章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一丝。
“姐姐!”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在门口响起。乌林珠穿着一身素色旗装,眼圈依旧有些红肿,快步走了进来。她不像从前那样蹦跳着扑过来,举止沉稳了许多。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小外甥。
“洛博会睡得真香呢。” 乌林珠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嫩滑的脸颊,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阿玛…阿玛若是在,一定很喜欢牵着他去骑马,就像小时候带我们去校场一样…”
玉章心中一痛,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是啊,阿玛最疼孩子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小几上温着的奶茶,给乌林珠倒了一杯,“济尔哈朗待你可好?”
提到夫婿,乌林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点了点头:“他…他待我极好。知道我想姐姐,常常送我过来。阿玛的事…他也很难过,说岳父大人是他敬重的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姐姐,我夜里还是常常惊醒,总觉得阿玛还在书房,或者在校场…醒来才想起…”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