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章揽住妹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姐妹俩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看着安睡的孩子,悲伤仿佛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流淌,却也因彼此的陪伴而不再那么冰冷。
这时,福佳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福晋,三贝勒福晋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玉章微微一怔,浩善?自从她那次不幸流产后,一直心结难解,出府玩乐减少了,性情也沉郁许多,但与玉章的往来并未完全断绝。在乌林珠出嫁前,浩善还曾来过府上探望。玉章理解她的苦楚,也从未强求。今日她主动来访,倒是有些意外。
“快请。” 玉章收敛情绪,轻轻拍了拍乌林珠,“乌林珠,你在这坐会儿,我去见见三嫂。”
“嗯。” 乌林珠乖巧地点头,拿起榻边小几上一个布缝的小马玩具,安静地看着洛博会。
玉章整理了一下衣襟,来到花厅。浩善正站在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前,背影依旧挺拔,带着蒙古格格的英气,但细看之下,身形似乎比从前单薄了些许,眉宇间也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
“三嫂。” 玉章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轻声说道:“劳你记挂,还特意过来。”
浩善闻声转过身来。她今日穿着石青色的旗装,素净得几乎不见任何纹饰,脸上脂粉未施,更显得面色有些苍白。看到玉章,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快步上前握住玉章的手:“乌那希,快别这么说。额亦都大人…唉,真是天大的不幸。我本该早些过来吊唁探望,只是…只是怕扰了你和府上的清净。”
“三嫂有心了。” 玉章引她坐下,侍女奉上茶点。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围绕着额亦都的去世和佟佳夫人的病情。浩善的安慰话语恳切,也分享了一些她娘家蒙古部族应对亲人离世的经验习俗,玉章能感受到她的善意。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孩子身上。浩善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暖阁的方向,轻声问道:“方才进来时,似乎听到小阿哥的声音了?洛博会可还好?许久不见,想必又长高长壮实了不少吧?” 自洛博会出生后,浩善每次见他都需要极大的勇气,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玉章心中了然,那份刻意回避的敏感话题终究还是被触及了。她温声道:“是呢,皮实得很,正是满院子跑闹的年纪。方才玩累了,这会儿正在暖阁里睡着。三嫂…要看看他吗?”
浩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渴望、痛苦、羡慕、还有一丝深埋的自惭形秽。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节有些发白。沉默了几息,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有些发紧:“…好,也好。许久未见这小家伙了。”
玉章没有多言,带着浩善走向暖阁。
暖阁内,乌林珠正坐在榻边,拿着那个小布马,轻轻逗弄着已经醒来的洛博会。小家伙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小姨手里的玩具,立刻伸出小手去够,嘴里嘟囔着:“马马…小姨,给我马马…” 显得精神十足。
看到玉章带着浩善进来,乌林珠连忙起身行礼:“见过三嫂。” 洛博会也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来人。
浩善的目光却已牢牢地被榻上那个活生生的孩子吸引住了。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步走近。当看到洛博会那红润饱满的小脸,听到他充满活力的童言童语时,浩善的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她停在榻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似乎想触碰孩子,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他长得真好…” 浩善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眉眼像四贝勒,也像你,这精神头…真足…” 她看着洛博会活泼地抓向玩具的样子,看着他无忧无虑充满生机的模样,那曾经属于她对孩子的所有期待,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深的伤口。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阿巴亥那日的刁难和随后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再也没能…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玉章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亦是酸楚难言。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浩善微微摇晃的手臂,低声道:“三嫂…”
浩善猛地回过神,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瞧我…真是失态了。看到这么健康可爱的孩子,心里欢喜…欢喜得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玉章和乌林珠,“乌那希,乌林珠,你们…你们都是有福气的。”
玉章握紧了浩善冰凉的手,她无法说“你也会有的”这样空洞的安慰,那只会更伤人。她只能轻声说:“三嫂,一切都会好的。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总会有希望的。我听说…蒙古那边也有些调养的好方子?”
浩善眼中闪过一丝微茫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覆盖。她苦涩地摇摇头:“试过…都试过了…” 她不愿再多说,怕控制不住情绪,“乌那希,看到你和孩子都好,我就放心了。府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抽回手,对着玉章和乌林珠勉强笑了笑,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狼狈。
玉章看着她消失在门口,心中沉甸甸的。阿巴亥造的孽,远不止朝堂上的倾轧,还有这些深埋在人心里难以愈合的创伤。
乌林珠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姐姐:“姐姐,三嫂…”
玉章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她心里苦。阿巴亥欠下的,又何止是血债。” 她走到榻边,将懵懂的儿子轻轻揽入怀中。洛博会感受到母亲的怀抱,依赖地蹭了蹭。玉章将脸贴在儿子温软的小脸上,汲取着这真实存在的温暖,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周遭的寒意与悲伤。乌林珠也依偎过来,姐妹俩一起看着怀中的小生命,在这失去顶梁柱的艰难时日里,洛博会的存在,成了她们心底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一抹亮色。
浩善的来访,像一阵带着刺痛的风,提醒着玉章,这赫图阿拉城里的悲欢离合,从未因任何人的倒下而真正停止。
第五十章 君命如刀 旧枝新滕
额亦都葬礼的余痛尚未消散,赫图阿拉城又迎来了一场风雪。佟佳夫人的病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玉章、乌林珠的日夜侍奉下,虽无恶化,但也未见起色,终日缠绵病榻,神思恍惚。玉章的心如同被这春寒浸透,既要担忧母亲,又要安抚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妹妹乌林珠,还要照顾年幼却日益活泼的洛博会,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这日午后,玉章正坐在暖阁的窗下,教洛博会认几个简单的汉字。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着书页,咿咿呀呀地跟读。阳光透过窗棂,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突然,福佳神色匆匆地进来禀报:“福晋!额亦都大人府上派人急报,宫里刚刚下了旨意到老宅,是…是关于四公主和图尔格大人的!”
玉章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作为知晓史书脉络的灵魂,她模糊记得穆库什公主在额亦都去世后,似乎是被指婚给了图尔格。但那段历史的冰冷记载,远不及此刻亲耳听闻旨意的万分之一冲击。努尔哈赤不容置疑的意志,裹挟着冰寒的现实,狠狠砸在了眼前,砸在了她最亲的家人头上。
将穆库什公主…阿玛的侧福晋…指婚给八弟图尔格?玉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图尔格是觉罗郡主所出的嫡子,而穆库什公主是阿玛的侧室,是图尔格名义上的庶母,这…这简直是悖逆人伦纲常! 她自幼浸润的儒家礼教在她灵魂深处发出尖锐的警报与彻底的排斥。更遑论,图尔格已有明媒正娶、感情甚笃的正妻茉雅奇,茉雅奇是佟佳夫人的亲侄女,是她的亲表妹。这道旨意,无异于一道裹挟着伦理污秽的霹雳,狠狠劈在额亦都家族尚未结痂的伤口上,更是对她灵魂信仰的野蛮践踏。
“备车!立刻去老宅!”玉章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颤抖,脸色煞白。她必须立刻赶到,哪怕明知无力改变什么。
额亦都府邸,图尔格院中。
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内室传出。玉章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子,快步走进内室。只见茉雅奇伏在炕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她发髻散乱,往日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看到玉章,她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表姐!表姐!为什么…大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是图尔格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是上了族谱的正室嫡妻!如今…如今要我退居侧位,向…向昔日名义上的庶母执妾礼?表姐…这…这是奇耻大辱!是灭顶之灾啊!比杀了我还难受!”
“茉雅奇…” 玉章心痛如绞,紧紧抱住表妹颤抖的身体,喉咙哽咽得发疼。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的荒诞与残酷面前都苍白无力。努尔哈赤的旨意,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不容置疑,更不容违抗。那份来自史书的“先知”,此刻只带来更深的窒息与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