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十一岁的洛博会走了进来,他已褪去不少稚气,身量渐长,穿着一身合体的绀蓝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先是恭敬地向玉章行礼:“儿臣给额娘请安。”然后看向玉章怀里的瑚图礼,露出温和的笑容,“瑚图礼又在缠着额娘?”
“哥哥!”瑚图礼立刻张开手要洛博会抱。洛博会熟练地接过妹妹,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玉章看着他们兄妹和睦,眼中满是欣慰。洛博会道:“额娘,儿臣已将《道德经》第四十八章 背熟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只是对‘无为而无不为’一句,尚有不解。”
玉章赞许地点点头:“我儿勤勉。此句深意,在于顺应天道自然,不强为妄作。譬如治国,明君垂拱而治,非懈怠,而是知人善任,法度清明,则民自化,国自治,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这与你父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有相通之处。”她结合时事,深入浅出地解释着深奥的老庄思想。洛博会凝神细听,若有所思。怀里的瑚图礼也安静下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哥哥和姨妈,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话,但似乎能感受到话题的严肃,小嘴微微抿着。
“大妃,” 额尔德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大汗遣快马送回的军报。”
玉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示意洛博会带着瑚图礼稍退,快步上前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羊皮卷,带着塞外风尘的粗粝感。她屏息,迅速拆开封漆,展开卷轴。
目光急急扫过上面刚劲有力的满文,玉章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甚至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成了!西喇木伦河畔,八旗铁骑如神兵天降,焚其辎重,溃其部众。林丹汗仓皇西窜,漠南诸部震恐,传国玉玺已入大汗之手。
“好!好!”玉章连道两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梦中模糊的西喇木伦河畔,那仓皇西移的暗示,终究成了现实!这“神谕”的权柄,在她手中又添了一分重量。洛博会抱着瑚图礼,也感受到母亲的喜悦,小脸上露出期待。
“传话下去,”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大汗神威,漠南大捷!着内务府预备犒赏事宜,宫中上下,同沐天恩!”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整个盛京瞬间沸腾。压抑了许久的期盼化作狂喜,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八旗子弟个个挺直了腰杆。清宁宫也忙碌起来,预备着迎接凯旋的雄师。
半月后,盛京城门洞开,旌旗蔽日。皇太极身着金甲,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在震天的欢呼和悠长的法螺号角声中,踏着初春的泥泞,缓缓入城。他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得胜之师。队伍核心,岳托高举着一个被黄绫严密包裹的方匣,所过之处,人群纷纷跪倒,目光敬畏地投向那匣中之物——象征天命所归的元朝传国玉玺。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沸腾的臣民,最终落在城楼之上。玉章身着庄重的吉服,身边站着被嬷嬷牵着小手、同样盛装打扮的瑚图礼。四岁半的小娃娃头上扎着两个揪揪,身穿精致的鹅黄色小旗装,努力踮着脚尖向下望。当看到那黑压压的军队和阳光下耀眼的金甲时,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带着敬畏小声问嬷嬷:“嬷嬷,这些都是阿牟其的巴图鲁吗?好多呀!”听到震天的欢呼和号角声,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嬷嬷的衣角,但小胸脯依旧努力挺着,努力维持着“格格”的仪态。
玉章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看,你阿牟其回来了,带着天大的荣耀。” 小娃娃立刻更加努力地站直,小脸上努力模仿着姨妈庄重而骄傲的神情,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雏形。
在玉章身侧稍后一步,还立着洛博会。他身量已显抽条,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色箭袖袍,小脸严肃,眼神专注地望着城下凯旋的父汗,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庄重神情,那份沉稳的气度,已远超同龄人。
隔着喧天的声浪和飞扬的尘土,皇太极的视线与玉章在空中短暂交汇,也扫过自己初显沉稳的长子和懵懂却努力端肃的小女儿。玉章微微颔首,眼中是无声的赞许与了然。皇太极的唇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却极其锐利的弧度。
漠南的臣服,如同为这座新兴的都城注入了最炽热的血液。庆功的盛宴一场接着一场,盛京皇宫夜夜笙歌,灯火通明。然而,在这烈火烹油的喧嚣之下,一股潜流已在悄然涌动。
崇政殿内,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皇太极负手立于图前,指尖沿着蜿蜒的长城线缓缓划过,最终重重落在“山海关”三个字上。殿内气氛沉凝,几位心腹重臣——阿敏、莽古尔泰、济尔哈朗、岳托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情肃穆。在御阶侧后方,一个不显眼却又能清晰看到听到殿内情形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较小的椅子。洛博会正襟危坐于此,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理解着大人们的每一句话,这是皇太极刻意安排的,让长子从小开始接触军国大事。
“漠南既平,蒙古诸部归心,”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心头,“此玉玺在手,天命昭昭!再困守于辽东一隅,做这‘大金国汗’,岂非辜负天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当改元称帝,正名定分!国号——”他略一停顿,斩钉截铁,“大清!”
“大清”二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改元称帝!这意味着彻底与过去决裂,向那个盘踞在长城以南的庞然大物——大明王朝,发出最直接的挑战。洛博会的小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眼睛睁得更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阿敏、莽古尔泰这几位手握重兵的贝勒,脸上瞬间掠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撼,有野心被点燃的灼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称帝,意味着皇太极将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阿敏性子最急,率先踏前一步,粗声道:“大汗英明!我八旗劲旅,天下无敌,早该如此!打进关去,夺了朱家皇帝的鸟位!”
“打进关去!”莽古尔泰也跟着嚷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皇太极的目光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反而转向济尔哈朗和年轻的岳托:“尔等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神色沉稳,抱拳道:“大汗天命所归,改元称帝,正其时也!臣,济尔哈朗,愿为先锋,为陛下叩开山海关!”
“臣岳托,附议!”岳托的声音清亮有力。
阿敏和莽古尔泰见势,也只得压下心中翻腾,齐声道:“臣等愿追随陛下!”
“好!”皇太极满意地颔首,眼中燃着雄雄烈焰,“然,欲取天下,非仅凭刀兵之利。入关之后,如何治之?如何安汉民之心?”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洛博会的小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这个难题。
第六十四章 珠帘献策 凤诏定鼎
殿内一时沉寂。阿敏撇撇嘴,不假思索:“汉人懦弱,杀怕了自然臣服!当年老汗在辽东……”
“阿敏贝勒!”济尔哈朗沉声打断,“如此杀戮,恐失天下人心!辽东旧事,殷鉴不远!”
“那你说如何?”莽古尔泰不满地瞪着济尔哈朗。
皇太极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转向了崇政殿侧后方那扇通往内殿的珠帘。玉章正静静立于帘后阴影之中。方才殿内关于杀戮的争论,一字不漏地传入她的耳中。
时机到了。
玉章深吸一口气,缓步自珠帘后转出。殿内几位贝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阿敏和莽古尔泰眼中掠过明显的不以为然。洛博会看到母亲出现,小脸上闪过一丝安心,坐得更直了。
皇太极看着她,眼神深邃。
玉章走到御阶之下,“大汗,诸位贝勒。”她的声音清越平静,打破了殿内的僵局。她并未直接回答莽古尔泰的质问,而是转向皇太极,朗声道:“妾身以为,大汗改元称帝,承天受命,当有与之相配的朝章典制,以彰新朝气象,定天下视听。”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这与方才争论的杀伐安民,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洛博会也困惑地眨了眨眼。
玉章坦然迎向皇太极的目光:“尤其衣冠服制,乃礼之始,国之表。若他日入主中原,强令剃发易服,流血漂杵,终致民怨沸腾,国祚难长。我大清既承天命,欲君临天下,当以‘和’为贵,以‘安’为本。陛下何不颁下明诏:入主中原后,各族各从其俗,衣冠发式,一仍其旧,永不更改!如此,则汉民知陛下仁德,非为掠地屠城,乃为解民倒悬,天下归心,可翘首而待!”
“永不剃发易服?”阿敏失声叫道:“那…那还是我们女真人的天下吗?成何体统!”
“正是!”莽古尔泰也粗声附和,“没了这辫子,没了这袍褂,谁知道谁是主子?”
玉章心中不屑,君臣之分,岂在辫子袍褂?况且辫子袍褂有什么好看的?她只定定望着御座上的皇太极。她清晰地看到,皇太极眼中那抹深思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并非不知强行剃发的后果,只是作为征服者,固有的骄傲和掌控欲让他本能地排斥异族习俗。此刻玉章以“天命”、“仁德”、“天下归心”为旗号,将这“各族各从其俗”包装成新朝肇基、彰显胸怀的国策,其分量与说服力,远胜济尔哈朗单纯的反对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