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族各从其俗…”皇太极缓缓重复着这六个字。殿内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只有几位贝勒粗重的呼吸声。洛博会屏息凝神,紧紧盯着父亲。
半晌,皇太极锐利的目光扫过阿敏和莽古尔泰,两人顿时噤声。最终,他看向玉章,“大妃此言,深谋远虑,切中肯綮!此乃安定天下之良策!准!”
皇太极霍然起身,声若洪钟:"传旨!改元崇德,国号大清。朕,即大清国皇帝位。自今日始,废女真旧称,定族号为满洲,以示万象更新,册封大妃钮祜禄氏为皇后。诏告天下:我大清入主中原,意在解民倒悬,非为屠戮!入关之后,无论满、汉、蒙、回,衣冠发式,各从其俗,永不更改!违令擅行剃发易服者,以乱国法论处!"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千岁!”济尔哈朗、岳托率先跪下,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洛博会也跟着跪倒,小脸上满是崇敬。
阿敏和莽古尔泰纵然心中万般不甘,在皇太极凌厉的目光和这煌煌圣旨之下,也只能低头领命,跟着山呼万岁千岁。
玉章深深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如释重负。第一步,终于成了。这“永不剃发易服”的诏书,或许,真能改变那注定的血色未来。
“陛下,”玉章再次开口,“新朝初始,万象更新。陛下与诸王公大臣之朝服吉服,亦当体现我大清兼容并包、统御万邦之气度。妾身不才,近日绘得几幅服制图样,或可呈陛下御览,以备采择?”她早已备好,只等此刻。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好!速速呈上!”
两名内侍抬着一架蒙着明黄绸缎的巨大木架进入殿中。玉章上前,亲手将那绸缎掀开——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抽气声。连小洛博会也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木架上绷着数幅工笔重彩的巨幅画卷。正中一幅,乃是皇帝朝服:其制式在满洲传统袍服的形制之上,深蕴秦汉古风。袍身取深邃玄纁之色,交领右衽,广袖垂云,腰间束以大带,悬以组佩。袍服之上,以金线、朱砂、靛青诸色,绣五爪团龙盘踞,威严赫赫;更于领缘、袖口、袍摆处,饰以连绵的云纹。尤为夺目者是那十二章纹——其山纹雄浑如秦岱,云纹舒卷若汉帛,将满洲的勇武与秦汉的浑厚磅礴熔铸于一炉,气象森严,尊贵无匹。
旁边一幅,是皇后礼服。交领制式依稀可见,外罩深青翟衣,其上九凤翔云,姿态灵动却透着一股古拙之气;内衬大衫,虽沿明黄之尊,然领襟袖口皆以玄色镶滚,缀以繁复的卷草纹与变形兽面纹。霞帔垂珠依旧,整体气度天成,端庄中透出远古的华贵。
更有亲王郡王服制、文官补服、武将甲胄,形制各异。王公袍服或饰螭龙、蟒纹,辅以雷纹勾边;文官补子于禽鸟走兽外,或增饰古朴的卷云、蒲纹;武将甲胄则在札甲、鳞片间,融入饕餮兽首护心、夔龙纹护臂。虽细节纷呈,却都透着一股融合了满汉蒙及上古遗风的堂皇气象。
更令人侧目的是,图样旁还用小字精注着不同场合、不同族群所应遵循的衣冠细则,条理分明。
“好!好一个‘兼容并包’!”皇太极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他细细看着那十二章纹的布局,心中震动。“皇后真乃朕之股肱!此等服制,深合朕意!着即命内务府与工部,依样赶制!待朕登基大典之日,百官皆着新服,昭告天下!”
他走下御阶,径直来到玉章面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殿内群臣的目光也聚焦在她身上,有钦佩,有敬畏,亦有阿敏等人深藏的审视与忌惮。洛博会看着母后站在父皇身边,接受众人瞩目,小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皇后,”皇太极郑重道:“你为朕,为大清,思虑周全,立此大功。朕心甚慰。这新朝气象,有你一半心血。”
玉章微微屈膝,姿态恭谨依旧,“陛下言重了。妾身不过尽本分,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添一份安稳。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命所归,妾身岂敢居功?”
皇太极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此刻被更大的喜悦和野心所覆盖。
崇政殿内山呼万岁千岁的声浪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清宁宫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庄严肃穆的朝堂气息瞬间被寝殿内熟悉的沉水香与暖意取代,玉章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皇太极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几盏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径直来到玉章面前,他伸出手,缓慢地抚过她发髻上那支点翠凤钗。
“今日殿上,朕的皇后,光芒万丈。”
他的指尖顺着凤钗的流苏滑下,轻轻触碰她光洁的额角。
玉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微微仰头,迎上他的视线。
“不过是…为陛下分忧。”她的声音比在殿上低柔了许多,带着一丝倦意。
“分忧?”皇太极的手指滑到她的下颌,“何止是分忧?你为朕定鼎了国策,描画了江山气象。”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那十二章纹……那九凤翔云……乌那希,你胸中的丘壑,究竟有多深广?”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也带着一丝探究。玉章今日展现出的眼界和底蕴,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陛下谬赞了。”玉章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妾身只是……只是想让陛下的江山,更安稳,更堂皇。”
“安稳……堂皇……”皇太极重复着,眼神愈发深邃。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朕今日才真正明白,何为‘凤诏定鼎’。这定鼎之力,有你一半。”
话音未落,他一手依旧固定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已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怀中。
玉章在他强势的引导和那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中,她的手攀上了他宽阔的后背。
感受到她的回应,皇太极的吻变得更加炽烈,他揽着她腰肢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背脊上游走,隔着繁复的衣料,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在玉章几乎要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额头相抵,气息变得都急促而灼热。玉章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波迷离。
“夫君……”那声无意识的低唤,落入耳中,比殿上任何谏言都更撼动他的心魄。
他眸色一深,未竟之语消散在相触的唇间。皇太极将她稳稳抱起,玉章一声轻呼,揽住他脖颈的手臂,成了唯一的依凭。
烛影摇红,灯花轻爆,映着帷帐上模糊交叠的影。风动罗帷,掩去一室春深。
待到云收雨歇,寝殿内只余彼此渐沉的呼吸。他慵懒把玩着她枕畔的一缕青丝,下颌轻抵她发顶。
“那十二章纹,”声线里浸着餍足的沙哑,“画得极好。朕很喜欢。”
玉章倦极,只在他怀中轻轻一应。
“以后,”手臂无声地收紧,“朕的冠冕,朕的龙袍,这万里江山……都交予你笔下。”他语意沉凝,是许诺,亦是重托,“为朕,画一个更堂皇太平的天下。”
玉章心潮微澜,于朦胧中望向他深邃的轮廓,轻声应道:
“好。”
夜色,愈发沉静了。
第六十五章 春园释囚 稚语化冰
登基大典的筹备紧锣密鼓,玉章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协理内务府赶制新朝冠服,又要操持大典仪程,还要照看活泼好动的瑚图礼和求知欲旺盛的洛博会。
这日午后,难得一丝闲暇。玉章牵着瑚图礼的小手在清宁宫后的小花园散步。春阳煦暖,园中几株桃树已吐出粉嫩的花苞。四岁半的瑚图礼穿着新做的水红小袄,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挣脱玉章的手,蹦蹦跳跳地去追一只落在草地上的小鸟,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小鸟!等等瑚图礼!”
“慢些跑,仔细脚下。”玉章含笑叮嘱。
“皇后娘娘安好。” 一个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玉章转过身。只见回廊下,立着两个少年。当先一人约莫十二岁年纪,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挺拔,穿着一身湖绿箭袖袍,眉目英挺,眼神明亮锐利,正是皇太极的十四弟,多尔衮。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粗犷的青年(约十七岁),是他的胞兄阿济格,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一丝被压抑的好奇,打量着不远处追鸟的小女孩。
两人身后,跟着两名镶黄旗的侍卫。
玉章微微颔首:“十二弟,十四弟。”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对命运多舛的兄弟。努尔哈赤去世后,因生母阿巴亥与代善私情暴露,阿巴亥被囚后亡故,代善被永久囚禁,他们兄弟二人被努尔哈赤迁怒,一直被严加看管。皇太极登基在即,为示宽仁,也为聚拢宗室之力,终于下令解了他们的禁足,允其入宫行走。今日,是初次来清宁宫请安。
阿济格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行礼,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玉章沉静的面容和花园里那个灵动的小身影:“臣弟阿济格(多尔衮),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