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裕深吸一口气,“奴婢的阿玛……他一生只盼着能有个儿子。奴婢的额娘生了我们姐妹五个,身子早就掏空了。生最小的妹妹时,难产……血崩……”阿裕的声音哽住了,缓了片刻才继续道,“稳婆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阿玛他……他选了保孩子!他说,说不定是个儿子呢!”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结果……还是女儿!我额娘……就那么没了……血浸透了半铺炕……”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厌恶和抗拒,“奴婢看着额娘咽气,我阿玛抱都没抱小妹,还说‘真是晦气,又是个死丫头片子’……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世上像阿玛那样的男人,我阿裕宁死也不沾边!我不想嫁人,不想有一天也躺在血泊里,被当成一个生儿子的物件!”
暖阁内只剩下阿裕压抑的喘息声和熏笼里炭火的微响。玉章的心被狠狠揪紧了,她从未想过,阿裕爽利能干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惨痛绝望的过往。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阿裕冰凉颤抖的手。
福佳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声音细若蚊呐,“奴婢……奴婢也不想嫁。”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惊悸,“奴婢的姐姐嫁人前也是十里八乡出挑的好姑娘。阿玛额娘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对方看着老实本分,可、可谁知道,那男人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 福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姐姐回家哭诉,额娘总劝她忍,说男人都这样,生了孩子就好了。后来……后来姐姐被打得小产了,再后来……”她说不下去了,“活生生被打死了!就在他们家的柴房里……找到的时候……”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娘娘……奴婢害怕……奴婢不要嫁人……奴婢宁愿在宫里伺候您一辈子,清清静静,平平安安……求娘娘成全!”
玉章终于明白了五年前她们为何只是推脱,那时或许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或羞怯,而如今,历经岁月,她们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终于有勇气说出这血淋淋的真相。
“好,好……”玉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想嫁,就不嫁。在我身边,清宁宫就是你们的家。只要我在一日,就护你们周全一日。没人能逼你们做不愿做的事,没人能伤你们分毫。”
“阿裕,福佳,听着。你们不是物件,你们是人,是跟了我十二年,比许多亲人都要亲近的姐妹。你们的命,你们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这婚事,从此不必再提。”
阿裕和福佳怔怔地看着玉章,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们重重地跪下,泣不成声:“谢娘娘……谢主子恩典!”
玉章俯身将她们一一扶起,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拭去她们脸上的泪痕,“快别哭了,眼睛肿了明日怎么当值?”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去洗把脸,让小厨房给你们做碗热热的杏仁酪来。”
阿裕和福佳破涕为笑,她们再次深深福礼,依言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宁静。玉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幕,点点寒星初现。这世间,有多少女子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幌子下,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苦难?又有多少鲜活的生命,被“夫为妻纲”的铁律碾碎?她作为皇后,能庇护身边的侍女,又能为天下多少女子撑起一片晴空?
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玉章拢紧了身上的披肩,掌心却仿佛还残留着阿裕的冰凉和福佳的颤抖。
第六十九章 稚笔藏锋 断鞍惊变
崇德元年初冬,盛京的寒气渐起。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登基大典已过去数月,盛京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为新朝运行的秩序。然而清宁宫内的忙碌却并未停歇,属于皇后的职责——协理宫务、教养子女,则更为琐碎而日常。
清宁宫后苑的凉亭里,玉章正执笔批阅内务府呈上的奏报,忽然一阵晨风拂过,带来几丝初冬的凛冽。她下意识地抚了的小腹,将手边那盏未动的奶茶推远了些——近来总是闻不得腥膻味。身旁的瑚图礼趴在小几上,捏着一支细毫笔,歪歪扭扭地描着字帖。五岁的小格格已经能认好几个汉字,虽然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但玉章仍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偶尔抬眸,看到女儿专注的侧脸,
“姨妈,这个字念什么?”瑚图礼仰着小脸,指着纸上的“福”字。
“这是‘福’,福气的‘福’。”玉章柔声解释,“瑚图礼是有福气的孩子。” 看着女儿笨拙却认真的笔迹,玉章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在王府的书房里,被父王执着小手,在洒金宣纸上一遍遍临摹字帖。那时的笔触也是这般稚嫩,却充满了对未知的懵懂憧憬。
小格格咯咯笑起来,又低头继续描画。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福佳匆匆走近,低声道:“娘娘,十二贝勒和十四贝勒在殿外求见。”
玉章微微抬眸,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自从上次在花园偶遇后,多尔衮和阿济格便时常来清宁宫请安,偶尔还会带些小玩意儿给瑚图礼。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多尔衮和阿济格一前一后踏入凉亭。十二岁的多尔衮已初显少年英气,一身靛青箭袖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而十七岁的阿济格则高大魁梧,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桀骜,但在玉章面前,他还是规矩地行礼:“臣弟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玉章放下笔,目光温和地扫过二人。
多尔衮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卷帛书:“娘娘,这是臣弟近日习写的汉文《孙子兵法》节选,请娘娘指点。”
玉章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字迹虽略显青涩,但笔锋已有几分凌厉之势,显然是用心临摹过的。她微微一笑:“十四贝勒进步不小,看来近日没少用功。”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仍保持着恭敬:“谢娘娘夸奖。”
一旁的阿济格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娘娘,臣弟……臣弟也练了骑射,前日在校场射中了靶心!”
玉章轻笑:“十二贝勒骁勇,将来必是我大清的猛将。”
阿济格被夸得耳根微红,嘿嘿笑了两声。
瑚图礼见他们说话,也好奇地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十四叔,你也会写字吗?”
多尔衮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冷峻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会一些,瑚图礼想学吗?”
“想!”瑚图礼脆生生地应道,伸出小手去拉他的袖子,“十四叔教我!”
多尔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玉章。
玉章含笑点头:“既然格格想学,十四贝勒不妨教她两笔。”
多尔衮这才蹲下身,接过瑚图礼的小手,在纸上慢慢写下“瑚图礼”三个满文。小格格看得认真,还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跟着描画,嘴里念叨着:“瑚——图——礼——”
阿济格在一旁看得直乐:“这小丫头,倒是聪明!”
玉章看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多尔衮虽年少,但心思缜密,若能好好引导,将来必是皇太极的左膀右臂。而阿济格虽莽撞,但勇武过人,若能磨去棱角,亦是一员悍将。
正思索间,忽听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侍卫快步跑来,跪地行礼,“禀皇后娘娘,陛下已至宫门,正往清宁宫来!”
玉章眸光一凝,皇太极此时回宫,必是有要事。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多尔衮二人道:“陛下回宫,你们且先退下,改日再来。”
多尔衮和阿济格连忙行礼告退,临走前,瑚图礼还依依不舍地挥着小手:“十四叔再见!”
待二人离去,玉章抱起瑚图礼,快步走向前殿。刚至殿门,便见皇太极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身后跟着数名亲卫,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
“陛下。”玉章屈膝行礼。
皇太极伸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瑚图礼,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梓潼不必多礼。”
瑚图礼见到父皇,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阿牟其!”
皇太极唇角微扬,伸手接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上,这才对玉章道:“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玉章会意,转头对嬷嬷道:“带格格去用些点心。”
待瑚图礼被抱走,皇太极才沉声道:“刚收到密报,明廷内乱加剧,崇祯帝诛杀袁崇焕,辽东防线空虚。”
玉章眸光一闪:“陛下是想……趁此机会入关?”
皇太极颔首:“正是。如今漠南已定,八旗兵锋正盛,若再拖延,恐错失良机。”
玉章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不过,入关之事需从长计议,尤其是山海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强攻恐难奏效。”
皇太极目光深邃:“梓潼有何良策?”
玉章抬眸,与他对视:“陛下可曾听过‘吴三桂’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