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阿济格和多尔衮心寒的是:一支正蓝旗骑兵奉命"迂回包抄"明军侧翼,却故意磨蹭,行动迟缓如蜗牛。这导致镶白旗左翼一个突出部的整整一个牛录,瞬间暴露在明军密集的箭雨和火铳之下。箭矢破空呼啸,火铳轰鸣喷射,镶白旗士卒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撕心裂肺。
莽古尔泰的中军大纛下,总攻的号令仿佛哑了一般。镶白旗前锋在阿济格带领下,已与明军先头部队绞杀成一团,承受着巨大压力,伤亡骤增,却得不到咫尺之外"友军"的任何有效支援。"莽古尔泰!浩善!哲哲!阿敏的狗腿子!你们好毒的心肠!"阿济格在乱军中砍翻一名明军参将,气得目眦欲裂,咆哮声淹没在战场喧嚣中。
危急关头,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旗帜鲜明的骑兵,凌厉地撕开混乱战场,精准直插镶白旗左翼与正蓝旗结合部的危险地带。为首一骑,身着银亮细甲,头盔上的红缨格外醒目,手持一杆精铁长枪,竟是皇长子洛博会。
"奉陛下旨意!镶白旗将士听令!"洛博会那尚且稚嫩却清晰无比的呐喊,竟一时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枚在血色夕阳下耀眼夺目的金龙令牌:"正蓝旗甲喇额真扎克丹!尔部为何停滞不前?!贻误战机,军法从事!镶白旗将士听令,固守阵脚,全力歼敌!陛下金牌在此,诸军听调!"他精准无比地点出了那名故意拖延的正蓝旗将领之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洛博会带来的亲卫营精锐迅速展开,这些百战锐士结阵森严,刀出鞘箭上弦,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弥合了镶白旗侧翼的危险空档,并死死扼住了那几支正蓝旗部队任何可能异动的路线。他们的出现,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正蓝旗"怠战"引发的混乱潮水。
混乱战场的边缘高地,多尔衮率领精锐轻骑如猎鹰般盘旋策应。当他看到洛博会持金牌闯入战场,亲卫营迅速稳定侧翼并震慑住扎克丹部时,眼中寒光爆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果然!哲哲、浩善、科尔沁……还有阿敏、莽古尔泰的纵容甚至默许,你们是真想要我镶白旗儿郎的命,要我和十二哥的命!"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莽古尔泰中军大纛下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
"十四叔!"洛博会策马冲到多尔衮身边,小脸上血污与烟尘混杂,呼吸急促,但持缰的手很稳,眼神亮得惊人,"父皇有旨:便宜行事!"他急促但清晰地补充道,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和远处莽古尔泰的大纛:"十四叔,此刻若强行'请'莽古尔泰贝勒离开,正蓝旗必生混乱,恐给明军可乘之机!不如先'请'贝勒回其帐中'暂歇督战’,由您或十二叔接管正蓝旗前方指挥权,待击溃明军,局势稳定,再'护送'贝勒至御前禀明战况,更为稳妥!”
多尔衮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洛博会,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胆魄。这确实是当前最稳妥的做法,既控制了人,又稳住了战线。
“好!就依你所言!”多尔衮当机立断,“洛博会,你持金牌,率陛下亲卫即刻'请'莽古尔泰贝勒至其帐中'暂歇',言明侧翼危急,请贝勒于安全处督战!务必'护'得周全!”
洛博会心领神会,立刻率精锐亲卫直扑莽古尔泰中军大纛。
随即,多尔衮转向阿济格,语速极快:"十二哥!你即刻接管正蓝旗前方指挥权,就以'贝勒暂歇,由我代行指挥,稳固战线'为名,弹压任何异议者,全力进攻明军!岳托贝勒处,我自会派人通传战况!"
安排已定,多尔衮高举战刀,声音响彻云霄:"镶白旗听令!莽尔古泰贝勒有恙,我军代为策应!全军压上,击溃明军,扬我大金军威!"
就在洛博会"陪同"面色铁青几欲发作的莽古尔泰及其少数亲信返回后方营帐,并由皇太极亲卫营实施严密"护卫"的同时,阿济格和多尔衮已迅速接管了正蓝旗前沿部队的指挥。金牌的权威、多尔衮的果决、以及镶白旗生力军的强势介入,有效地镇住了可能的骚动。战场的重心被重新拉回到对明军的战斗上。
直到夜幕逐渐降临,明军援兵主力被彻底击溃,战场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追剿战斗时...
多尔衮与身上血迹未干的阿济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一直沉稳守在莽古尔泰帐外的洛博会。少年皇子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帐内一切已在控制之中。
"时候到了。"多尔衮冷声道。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胄,大步走向那座被"护卫"得水泄不通的营帐。
帐帘掀开,多尔衮对着内里面色阴沉如水的莽古尔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抗拒:"三哥,战事已定。陛下关切前线战况及三哥安危,特命我等,'护卫'贝勒前往御帐,一同禀明战局。"——这一次,"护卫"一词,充满了已成定局的冰冷意味。
莽古尔泰环视帐外森严的守卫和多尔衮、洛博会冰冷的目光,深知大势已去,抵抗只会自取其辱。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起身,推开身旁的亲兵,大步向外走去。多尔衮和洛博会一左一右,率精锐紧随其后。
这支特殊的队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沉默而迅速地穿过硝烟仍未散尽的战场,直向皇太极那烛火通明的金顶大帐行去。
长山的厮杀仍在继续,明军援兵正在被逐步歼灭。但大金军内部,一场由大凌河围城引发的针对皇权与新锐的阴谋风暴,已被多尔衮和洛博会以最激烈的方式,彻底捅破,径直推到了皇太极的御座之前。
第七十五章 皇权镇逆谋 铁腕肃朝纲
大帐之内,气氛早已凝滞,皇太极面沉似水,岳托等重臣肃立两侧,大气不敢出。皇太极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摊着两份文书,每多看一眼,都让他对盛京城中的妻女多一分揪心的牵挂,对眼前这些阴谋家多一分刻骨的杀意。
帐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帐内死寂。守卫的亲兵掀开帐帘,多尔衮和阿济格率先踏入,紧随其后的是被“护卫”着、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莽古尔泰,最后是昂首挺胸的洛博会。镶白旗的精锐亲兵则无声地封锁了帐外。
“臣洛博会(阿济格、多尔衮)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莽古尔泰强压着屈辱和愤怒,也草草行了一礼:“臣莽古尔泰,参见陛下!”
皇太极的目光首先钉在莽古尔泰身上:“莽古尔泰,长山伏击,你为正蓝旗主将,正面主攻。朕的斥候回报,你部攻势迟缓,屡现缺口,致使明军反扑凶猛,镶白旗左翼几度陷入危局。更有甚者,你麾下几支骑兵,迂回路线诡异,意欲何为?!”
莽古尔泰梗着脖子,试图辩解:“陛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明军困兽犹斗,反抗激烈,臣需审时度势调整攻势!至于麾下骑兵迂回,乃是为了切断明军退路,绝无他意!定是多尔衮年轻气盛,误解军情!”
“误解?”多尔衮冷笑一声,踏前一步,“三哥,战场之上,镶白旗将士浴血奋战,既要抵挡明军反扑,又要时刻提防来自侧翼的‘友军’冷箭!若非大阿哥持陛下金牌,率亲卫营及时稳住阵脚,震慑宵小,镶白旗今日伤亡几何,三哥可曾计算过?!”
“你!”莽古尔泰怒视多尔衮,却一时语塞。
这时,洛博会向前一步,直面莽古尔泰,条理清晰地向皇太极补充道:“启禀父皇,儿臣持金牌赶到镶白旗左翼时,亲眼所见:正蓝旗那几支骑兵,并非全力包抄明军后路,其行进轨迹确有刻意挤压镶白旗侧翼空间、甚至将其暴露于明军主攻方向的意图。若非镶白旗将士早有戒备,阵型调整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儿臣以父皇金牌喝令其归位,彼等竟有迟疑抗拒之态!儿臣当时便觉蹊跷,这些兵士,似乎只认三伯您的大纛,对父皇的金牌号令竟敢犹豫!”
洛博会的证词不仅坐实了异常举动,更直接点出正蓝旗部分人对皇权的藐视。
皇太极的目光转向洛博会,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长子第一次上战场,胆识、洞察力、表达力俱佳,更懂得如何运用皇权稳定大局。他微微颔首,示意洛博会站到自己身边来。
“好一个‘审时度势’!好一个‘误解军情’!”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猛地抓起案上那份科尔沁密信,狠狠摔在莽古尔泰面前的地上,“莽古尔泰!看看这个!看看你的好福晋浩善,看看你那在科尔沁的岳父孔果尔,还有你的好‘盟友’阿敏、哲哲,都在背后谋划些什么!”
莽古尔泰惊疑不定地捡起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小儿(多尔衮)在军中渐露锋芒,深得帝心,于阿敏、莽古尔泰及我科尔沁皆非益事,当早剪除羽翼”、“大凌河战事,围城打援,凶险异常,或可为机”、“皇后‘似有喜脉’,需‘留意其动向’”……尤其是看到“孔果尔”的名字以及信中提及科尔沁将“审时度势,择强者而附之”的暗示,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并非全然不知浩善与哲哲、与科尔沁娘家有联系,但绝没想到她们竟敢如此大胆,将手伸向战场,意图借刀杀人。更没想到,孔果尔代表的科尔沁部分势力,竟有动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