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几步上前,夺过信筒拆开印信,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散了所有疲惫。
"好!好!天佑大清!天佑吾妻!"皇太极大笑出声。他紧握着信报,目光扫过窗外的暮色,又落回殿内那几盆馥郁盛开的金桂。清宁宫玉章温柔含笑的脸庞和婴孩有力的啼哭仿佛就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朗声道:"金桂飘香,福泽绵长!此子生于大清定鼎燕京、廓清寰宇之际,正当承天地之福佑,启万世之太平!其名——"
"福临!"
"爱新觉罗·福临!愿他福泽深厚,吉星高照!更愿我大清国祚,因他之临,福泽万民,永享安宁!"
盛京,清宁宫。
玉章产后初醒,脸色尚显苍白,她侧卧在锦榻上,怀中是襁褓中安睡的婴儿。布木布泰坐在榻边,轻声细语:“四嫂,盛京城都为小阿哥降生鸣钟庆贺呢,钟声传得好远。”
玉章唇角微弯,指尖轻触婴儿柔嫩的脸颊。这时,一名内侍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皇太极赐名的消息。
“福临……”玉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有些复杂,最终温柔地凝视着怀中的小生命,“福临……愿你真能福泽深厚,平安顺遂。”她的目光渐渐深远,“更愿你父兄开创的基业,能如这名讳所期,福泽这疮痍大地上的万千黎民……”
她话音未落,另一名内侍躬身呈上一份文书:“娘娘,京师刚送达的邸报。”
布木布泰接过邸报,见玉章神色疲惫,便轻声道:“四嫂,您尚在月中,劳神不得,不如明日再看?”
玉章却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怀中稚子:“正因念及他父兄开创基业之艰,我才更需知晓前方境况。念吧。”
布木布泰依言展开邸报,将其中所述武英殿会议后京师的举措与困境一一道来。当念到“于东西华门外、正阳门前设粥厂十处,每日定时施粥”时,玉章的眉头微微蹙起。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并非万民感恩的场景,而是多年前随皇太极巡视关外灾情时所见——无数青壮围聚在粥棚旁,眼神从感激渐渐变为麻木和依赖,田地荒芜,秩序涣散……
她突然打断布木布泰:“取纸笔来。”
“四嫂?”布木布泰见她强撑病体,面露忧色。
玉章的目光扫过熟睡的福临,声音虽轻却坚定:“陛下施仁政,是万民之福。但纯施粥赈,如饮鸩止渴。我要给陛下上一道策论……为了福临将来要承接的江山,也为了陛下此刻能不为冗务所困。”
在布木布泰的搀扶下,玉章提笔,略一思忖,便落笔如飞。
“陛下亲鉴:闻京师广设粥厂,活民无算,此诚仁德昭彰,足慰上天。然妾于盛京,遥思陛下之劳,窃有虑焉。
“其一,纯以施粥,所耗甚巨。纵府库充盈,亦非久安长治之道。况闯逆肆虐,天下疲敝,仓廪能支几时?
“其二,民以食为天,亦以业为根。今青壮流民无所事事,日复一日聚于城阙,饱食则生闲,闲则易生事。若有奸人煽惑,恐赈济之恩,反成祸乱之阶。
“其三,京师残破,百废待兴。街道需清,屋舍需葺,沟渠需浚,城墙需固。此皆需人力,而人力正闲置於粥厂之间,岂非两失?”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北京城残破的景象和流民茫然的双眼。她深吸一口气,写下核心之策:
“妾愚见,莫若改‘纯然赈济’为‘以工代赈’。
“可谕令顺天府及工部,详查京城内外亟待修缮清理之工事……继而张榜招募流民青壮,按日计工,付以钱粮(可定为每日六枚钱,并供三餐粥食)。其钱粮当日结算,绝不拖欠,以示朝廷信义。
“如此,则府库之粮得以更有效用,流民得食更得其业……此乃化消极为积极,转负担为动力之策也。
“再者,需严令洛博会、济尔哈朗、范文程等,严密监察此事……立斩不赦!务必使恩泽下达,直入黎庶之手。
“妾在深宫心系陛下,亦忧黎元,故冒昧陈情。此策若行,或可安民心、复元气、固秩序,三得之举,伏请陛下圣裁。”
写完最后一个字,玉章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布木布泰。
“用最快的方式,送至北京陛下御前。”
她缓缓靠回枕上,轻拍着怀中的福临,“如此一来,京城……或许能快些安定下来。福临,你降生的福泽,或许真能更快些,泽被苍生……”
北京,武英殿。
皇太极正与范文程、济尔哈朗商议持续赈济带来的粮食压力问题,面露忧色。这时,盛京加急信件送到。
皇太极拆开阅览,起初神色平静,越看,眼神越是明亮,到最后,竟忍不住以掌击案。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化消极为积极,转负担为动力!皇后真乃朕之女中诸葛也!”
他将信递给范文程和济尔哈朗传阅。范文程看后,抚掌赞叹:“皇后娘娘洞悉时弊,此策深得管仲‘衣食足而知荣辱’之精义,更是务实安邦之良方!臣佩服之至!”
济尔哈朗也频频点头:“如此一来,那些闲散青壮有了正事做,城里也就能真正安稳下来了。娘娘圣明!”
“就按皇后之策办!”皇太极当即决断,“范文程,你即刻会同顺天府、工部,拟定详细章程,列出可兴工事。济尔哈朗,你负责调拨钱粮,并协助洛博会,行监察之权!朕要在一日之内,看到‘以工代赈’的安民告示,贴遍北京九门!”
“臣等遵旨!”
第八十五章 新政维艰 暗流涌动
京师,吏部临时衙署。
新任命的吏部尚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济尔哈朗、范文程、洛博会三人端坐其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殿下、王爷、范大学士,"吏部尚书声音艰涩,"此乃'博学鸿儒科'初步遴选出的可用之才名录。然......其中多为前明中下级官吏及地方生员,真正......真正有显赫官声或名望者,十不存一。许多人......仍在观望,或已南逃......"
洛博会眉头紧锁,"范先生,父皇与母后所望'慎选官吏',非为充数。清廉干练、通达实务者方为栋梁。此名录,尚需精筛,宁缺毋滥!尤其地方州县亲民官,务求实心任事之人,而非徒有虚名者。"他想起通州城外那些绝望的面孔,深知一个庸官贪吏对百姓意味着什么。
范文程点头:"大阿哥所言极是。吏治乃安民之本。名单需再核,可派人暗中查访其过往政绩、风评。同时,陛下有旨,对前明旧吏,凡愿为新朝效力者,可量才留用,尤重其熟悉地方之情。此亦为稳定人心之策。"
济尔哈朗沉声道:"然勋贵之中,多有荐举子弟欲主政地方者。此辈或勇武有余,然不通汉俗,不明吏治,恐生事端。如何平衡,亦是难题。"他点出了新政推行中无法回避的内部阻力——八旗勋贵对新权力的渴望与治理能力的匮乏之间的矛盾。
"郑亲王所虑甚是。"范文程捋须,"此事需禀明陛下圣裁。臣以为,可效仿盛京旧制,于新复之地,满汉官员并设,以满员掌印、汉员佐贰,相互制衡,亦可习学。待其熟悉政务,再行定夺。然首要者,仍须严令:无论满汉,敢有贪墨扰民、徇私枉法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看向洛博会手中的金牌。年轻的皇子用力点头,将金牌握得更紧。
紫禁城外,正阳门大街。
“以工代赈”的布告下,聚集着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的流民。顺天府衙新设的招募处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汉子们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为了那“六枚钱、三碗粥”的承诺。
“官爷,俺有力气!挖河修路都使得!”一个汉子急切地伸出枯瘦的手臂。
“俺会点泥瓦活!能修房子!”另一个喊道。
负责登记的小吏忙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懈怠。不远处,一队镶黄旗的士兵正在巡逻,盔甲鲜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也是新政能否顺利推行的重要保障——洛博会手持金牌的巡视和皇太极“立斩不赦”的严令,让任何可能发生的兵民冲突都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然而,并非所有角落都沐浴在初生的秩序下。城西一处被大顺军洗劫一空的富户宅邸废墟旁,几个地痞流氓正试图驱赶一群在此避寒的流民,争夺几件残破的家具。
“滚开!这地儿爷们占了!”
“求求大爷,给条活路……”
争执推搡间,冲突一触即发。恰在此时,一队巡城的正白旗士兵闻声赶到。为首的佐领认得这是睿郡王多尔衮严令看护的“无主产业”,更记得“四禁令”的森严。
“住手!”佐领厉声喝道,“奉睿郡王令,城内一切无主产业,皆归朝廷处置!任何人不得私占!再有寻衅滋事、欺压良善者,锁拿问罪!”士兵们刀枪出鞘,寒光闪闪。地痞们顿时噤若寒蝉,灰溜溜散去。流民们感激地跪倒一片。秩序的铁腕,在这一刻显露出它冰冷而必要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