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清宁宫。
暖阁内药香与乳香混合,玉章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气色已好了许多,但产后虚耗的痕迹犹在。她怀中抱着襁褓,福临睡得正酣。五岁的瑚图礼安静地依偎在榻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弟弟的小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布木布泰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轻声读着刚刚送达的北京信报。
“……陛下已定都北京。晋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令其随睿郡王追剿流寇。‘安民五策’颁行天下,由大阿哥、郑亲王、范文程总理。然吏才难得,满汉并用之制争议颇多。顺天府施行‘以工代赈’,流民稍安,然城中暗流涌动……”
玉章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掠过怀中的福临,又落在乖巧的瑚图礼身上。这孩子,是她亲妹妹乌林珠用生命换来的骨血,每每看到瑚图礼酷似妹妹的眉眼,玉章心头便涌起复杂的怜惜与责任。听到“吏才难得”、“满汉并用争议”时,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后娘娘,”布木布泰放下信报,“陛下初定京师,千头万绪,用人确是首要之难。您尚在月中,万望珍重凤体,勿要过于忧思。”
玉章微微颔首,“本宫明白。开国之始,人才如沙里淘金。前明积弊已深,能吏干才或殉国,或隐遁,或观望。那些急于投效者,又难保其心。”她顿了顿,看向布木布泰,这位如今是郑亲王继福晋,也是她得力的弟媳,“布木布泰。”
“臣妾在。”
“你心思缜密,办事妥帖。本宫有一事,需你留心。”
“请娘娘吩咐。”
“留意盛京及周边归顺之汉官,尤其那些素有清名、因得罪权贵或被排挤而赋闲者。可暗中查访其品性、才干。京师那边,范文程虽贤,然孤掌难鸣。陛下身边,需更多真正心系社稷、通达实务的汉臣,方能平衡勋贵,推行仁政。”玉章深知,要驾驭这庞大的帝国,仅靠满洲亲贵是不够的,必须建立起一个有效且相对清廉的汉官体系,而人才的选拔与储备,需从后方着手。
“臣妾遵旨,定当仔细查访。”布木布泰郑重应下。
玉章的目光又落回怀中的福临身上,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她轻轻拍抚着,低语道:“福临……瑚图礼……愿你们将来所用之人,皆为国为民之良臣……” 瑚图礼似乎听懂了姨母话语中的期许,小脑袋轻轻靠在玉章的手臂旁。
千里之外,山西通往陕西的官道上。
多尔衮率领的八旗铁骑,旌旗猎猎,镶白、正白两旗的龙旗在风中狂舞,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紧随其后。
探马流星般来回飞报:
“报——!睿郡王!李闯残部裹挟大批财货妇孺,行动迟缓,距此已不足百里!”
“报——!前方山口发现流寇断后部队,约数千人,正据险列阵!”
多尔衮勒住战马,眼中寒光一闪:“哼,困兽犹斗!吴三桂!”
“末将在!”吴三桂拍马上前,杀气腾腾。
“着你率本部精骑为前锋,直冲其阵!务必撕开缺口!镶白旗巴牙喇护尔两翼!正白旗主力随本王压上!告诉儿郎们,此战不留俘虏,凡持械闯贼,尽诛!解救被掳百姓!”多尔衮的命令冷酷而高效。他深知,必须以雷霆手段摧毁李自成残部最后的抵抗意志,才能震慑其他流寇,并迅速稳定西北局势。
“末将得令!”吴三桂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关宁军的儿郎们!随我杀贼!报效朝廷!雪耻复仇!杀——!”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野的寂静。多尔衮立马高坡,冷眼俯瞰着这场血腥的碾压,心中盘算的不仅是眼前的胜利,更是如何将这股溃败之寇彻底驱离京畿核心,为京师新政的推行赢得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京师,某处勋贵府邸。
几个镶红旗、正蓝旗的勋贵聚在一起,脸色阴沉地喝着闷酒。厅堂内气氛压抑。
“哼!什么‘安民五策’!什么‘轻徭薄赋’!”一个满脸横肉的勋贵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咱们八旗勇士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那些汉人泥腿子凭什么立刻就能喘口气?还分田分地?咱们的功劳呢?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奴才们,还等着分丁分地,扩充庄园呢!”
“说的是!”另一个勋贵语气带着怨愤,“还有那‘慎选官吏’,范大学士和大阿哥盯得死紧!咱们想安插几个得力的人手去地方,都难上加难!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汉官,懂什么?”
“听说郑亲王和范大学士那边,压下了不少咱们推荐的名单……”第三个声音阴恻恻地补充。
“等着瞧吧!”最先开口的勋贵灌了一大口酒,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关内这么大,流寇未平,前明的残渣余孽能甘心?总有他们焦头烂额,求到咱们刀把子上的时候!没有咱们手里的兵,看他们那些‘仁政’能推行几天!”
不满与对既得利益的维护,在勋贵圈子里悄然涌动,成为新政推行中一股不可忽视的阻力。
盛京,清宁宫。
夜色已深,福临和瑚图礼早已被乳母、嬷嬷带去安睡。玉章却无睡意,只披了一件外袍,坐在灯下。案头摊开是几份关于屯田试点的详细奏报和盛京周边州县的民情汇总。她看得极仔细,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批注或疑问。
“盛京米价虽稳,然春耕在即,耕牛、铁器仍显不足……”
“屯田点丁口分配,需更均平,避免旗丁仗势多占……”
“对归顺蒙古诸部,亦需晓谕新政,使其安心牧养,勿生事端……”
布木布泰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见状轻声道:“皇后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月子里不好这般劳神。”
玉章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眉心,接过参汤:“有劳弟妹了。本宫无妨。陛下在京师推行新政,如履薄冰。盛京乃根基之地,此处若根基不稳,新政便如空中楼阁。郑亲王虽忠勤,然千头万绪,本宫能为他多虑一分,前方或许就能少一分阻滞。”她啜了一口参汤,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更何况……洛博会、福临他们还小,他们将来要承接的江山,根基越稳越好。”
第八十六章 凤仪镇后方 宗亲暗流涌
盛京清宁宫的晨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在墁金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玉章端坐妆台前,阿裕正用犀角梳为她篓发。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虽略显苍白,却比月前生产时丰润了些许。
“娘娘,几位公主和福晋已在暖阁候着了。”小宫女隔着珠帘细声禀报,手里还捧着个红漆托盘,“小格格非要亲自给娘娘送早膳。”
玉章转头,看见瑚图礼踮着脚站在门槛外,小手紧紧抓着托盘边缘,发辫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小格格今日穿了件杏红色绣蝴蝶的夹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嫩。
“姨妈!”瑚图礼见玉章望来,立刻绽开笑脸,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嬷嬷说姨妈要多吃红枣粥…”话未说完,脚下一个踉跄,托盘倾斜——
玉章眼疾手快接住即将滑落的青瓷碗,温热粥水还是溅了几滴在瑚图礼袖口。小格格顿时红了眼眶:“瑚图礼笨…”
“我们瑚图礼最懂事了。”玉章将孩子揽到膝前,用帕子轻轻擦拭她袖口,“来,帮姨妈挑支簪子可好?”
瑚图礼立刻破涕为笑,踮脚去够妆台上的首饰盒。玉章望着铜镜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头微软。这孩子越长越像她生母乌林珠,特别是那双杏眼,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娘娘,该更衣了。”阿裕轻声提醒。玉章这才收回思绪,指尖抚过案头那封北京来的密信。皇太极遒劲的字迹力透纸背:“…洛博会随范文程走访通州,见饿殍枕藉,竟亲执铁锹助民掩埋…”信笺上有一处墨迹晕染,似是帝王执笔时难以自抑的颤抖。她胸口蓦地发紧——那孩子才十一岁啊。此刻,她必须稳住盛京的局面,让陛下在前方无后顾之忧。今日暖阁的会面,便是关键。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三公主莽古济与四公主穆库什已然在座。自莽古尔泰伏诛后,莽古济便如深秋枯叶般迅速凋零,今日虽敷了薄粉,仍掩不住眼下青灰。穆库什则垂首敛目,姿态恭顺。
“三姑母!”瑚图礼一进门就扑向莽古济,却在半步外突然刹住,规规矩矩行了个蹲安礼,“给三姑母请安。”
莽古济脸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从袖中掏出个彩绳编的蚱蜢:“上回答应给你的…”
玉章示意众人入座,目光温和地扫过莽古济:“三姐这身月白缎子倒是雅致,瞧着精神了些。”她言语关切,目光却未错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这时,乳母抱着福临从屏风后转出,小家伙裹在杏黄襁褓里,正咿呀着啃自己的小拳头。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莽古济看着婴孩,眼眶突然就红了,“我是想起…去岁今朝,莽尔古泰还在校场教广顾家的小子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