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面严肃、慌张的姿态,惹来曹操忍俊不禁地出声。
曹操认真解释:“诶,弟妹,你多虑了,我并非冒犯,作为外人无故怀疑你与文若夫妻情真。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弟妹这肚子里的是双生子?”
唐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荀彧也是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意味不明地重复:“双生子?”
曹操哑然失笑:“是啊。文若,我比你虚长几岁,也早有子嗣,这妇人的肚样多少知晓一些。这实月而腹大,若脉搏又十分强盛,左右难辨伯仲,便很可能是怀了双生子。”
“先前军医没瞧出来吗?”曹操疑惑。
荀彧则是不再有任何迟疑,扶起唐袖,诚挚与曹操辞别:“将军容禀,我今日有事,现下欲即刻携拙荆前往寻医,就不同将军对弈。改日,改日我一定陪将军手谈个痛快。”
曹操见状,慷慨地同荀彧推手:“文若自是快去,弟妹的事情更加重要。”
荀彧便领着唐袖径直往军医处走去,但没走两步,意识到唐袖肚大不便,荀彧将步子放得极慢。
身后,曹操不忘提醒荀彧:“若弟妹真是怀了双生子,这生产还当回到邺城才好,毕竟军中没有稳婆,药短医缺。”
“好在,”曹操和荀彧喃喃着异口同声,“这伐董大军怕是不久便要从哪来归哪去。”
……事实证明,从脉象显示,唐袖确实怀了双胞胎。
先前军医没把出来,也是因为唐袖月份还小,脉搏虽强劲但不够明显区分。而且,军医救治多了伤员,哪还熟悉诊治妇人。再者这双生子实在难得,军医从医数十年,也未见过几个。
唐袖傻眼了。
还是要怪这古代没有B超的错,不仅未能在孕初就确认怀了双胞胎,而且一直不曾产检,也不知胎儿发育是否正常?
另外,这胎位又正不正确?想来,在古代生一个孩子,已足够可怕;若是生两个,唐袖真怕把小命丢了。
唐袖想减胎,可古代没有这个技术。
若此时落胎,其实也无异于生产。
唐袖深觉自己命不久矣,回到营帐中,先是抓着荀彧的双臂,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我要回邺城。”
而后,荀彧好一通安抚,她刚平复心绪,又将荀彧按在苇席上,捏着他肩头,威逼利诱:“若是我产子艰难,大夫让你保大保小,你一定要保我。我若是活着,以后再给你生儿育女。便是我不能再生,我也为你觅各式各样的妾室、如夫人。”
听得荀彧眉头越蹙越紧。
唐袖还想再说什么,荀彧起身,一把拉过她,将她按在怀里,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会尽快安排与你一同回邺城。无论生产如何艰难,我定为你寻良医、稳婆,有你才有我们的子嗣。”
唐袖自此夜里偶尔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整个人都被撕开了,取出两个孩子。又梦见有两个孩子来掐自己脖子;还有孩子好不容易生出来,她躺在产床上血流成河……
秋八月,万物衰败、层林尽染。
河内的这一支伐董联军,已经四五个月没有正经战事。
西边的酸枣驻军,早在曹操前来投靠袁绍不久,耗尽粮草便四散归家。
南面由袁术统领的几支军部,也都各怀够胎。还有人不少人撺掇袁术对抗袁绍,深以为凭什么袁术这个袁氏嫡子要被袁绍这个庶子驱使。
眼见伐董大计再无进益,如此消耗下去,各方诸侯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败坏自己的名声。
便是留守冀州的韩馥也坐不住。
韩馥主动休书袁绍:若董卓已不再畏惧我等。清君侧既不可行,当另觅出师之名。
当夜,袁绍诏众人在主帐议事。
袁绍居于上位,望坐下各联军将领,以及众文臣武部,侃侃道:“我等起兵伐董已有八月。清君侧之名,令董贼深恶痛绝。然,新帝年幼,为董卓所挟。难保董卓不会如对待弘农王一般对待新帝,故……”
袁绍顿了顿,目光定在左侧的一中年将军身上,继续道:“伯安,你也是高祖之后,同样姓刘。倘若如今新帝已死,董贼故意密不发丧,那我等必将受制于董卓。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因而我以为当立伯安你为新帝,以新帝之名号令全军进攻长安。”
“诸位以为如何?”袁绍询问。
“属下等以为实该如此。”帐下有不少袁绍与韩馥的爪牙尽皆表态。
那中年将军则是当即制止道:“袁本初你疯了吗?我等深受皇恩,如今不思报效,竟还妄想与董卓一般另立新帝。这与造反有何迥异!你既再无意救陛下,那今日我便启程回幽州。吾宁愿死后为先祖责怪缘何见死不救,也绝不做谋逆之子孙。”
中年将军话罢,猛地拂袖,转身离开帐内。
“许攸。”袁绍匆匆唤人,“快去将刘虞将军拦下。”
倏尔,立于其间的曹操无有顾忌地大笑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向他望去。
袁绍疑惑:“孟德这是?”
曹操冷笑一声:“本初此一计怕是忘了我们最初起兵到底为何?我等远从九州、散尽家财而来,不是为了谋反,而是援陛下、清君侧,行正义之事。若非如此,九州之内又怎会群起响应。若君今日欲行谋反之事,我自与君割袍断义。”
曹操说着,挥剑自斩袖袂。
随机,也是扭头离开营帐。
“许攸——”袁绍又唤,可许攸已不在帐内。
“孟德——”袁绍只能改唤曹操。
望着曹操远去的背影,荀彧突然更加确定:他是一个侍奉汉室,定不会谋反之明公。
第17章 重逢
曹操离去前,最后一次邀约荀彧对弈。
简陋的棋盘上,石刻的棋子并不都圆润、大小一致。
荀彧执白子,默默看黑子对自己步步紧逼。
曹操笑容可掬:“文若你虽温润谦和,但绝不是一味忍让、坐以待毙的性子。”
荀彧不慌不忙落下白子:“时辰尚早、局势未明,我总得继续观察,再做决定。”
“可眼前的机遇转瞬即逝。”曹操手上的黑子正对荀彧位于棋盘右下方的一片白子形成包围之势。
荀彧此时唯一破开重围的方法只有顺应曹操的攻势,一路抵挡下去。
荀彧却在左上落子。
曹操哑然失笑:“文若你这是准备弃子投降?”
荀彧微微摇头,提醒:“明公怕是忘了,如今我在这棋盘中间还有足够可以对抗的棋子。”
“樯橹之末罢了。”曹操不以为意。
荀彧仍然主在左上和中间落子,只偶尔回到右下抵挡。
到右下的白子几已全部被围,曹操骄傲地说道:“文若,你就快输了。”
荀彧平静地看曹操,之后有条不紊地在中间与右下交界落子,白子竟悄无声息包裹了其中一部分黑子。
曹操望之一惊。
荀彧胸有成竹:“现下明公与我所剩子数其实相差不多。”
曹操叹了口气,半带着怨怼和戏谑说:“文若,我可就要走了,你都不让让我?要知晓我这一去,再与文若相见便不知是何时。文若忍心将我杀得片甲不留?”
“明公若还想匡扶这汉室,就不可能在九州之内销声匿迹。只要一直有明公的消息,若有机会,我也可去寻明公再行交锋。”荀彧从容不迫地等待曹操落子。
“文若就没想过顺我之势?”曹操依旧勤勤恳恳在棋盘右下方布局,“我自是不会放弃这兴盛汉室之愿。只要天下一日不平,我曹孟德纵家破人亡,也绝不停止。”
“只是,没有文若时时与我对弈,我甚寂寥。”曹操落子罢,郑重地看向荀彧,目不转睛。
荀彧抬眸,与之相对,目光波澜不惊:“我自不能说不愿陪伴明公对弈,但处境使然,彧仍有其他事情需要去做。”
荀彧难得在右下也落子。
曹操看了看荀彧,又垂眸望了望棋盘,最终将手中欲要落下的黑子往棋盒一甩。
曹操朗声:“罢了,今日这棋就下到这里。还望文若待我走后,将这棋谱描摹下来,倘使还有再相见之日,你我继续分出胜负不迟。”
荀彧拱手作揖:“敬送明公。”
初平元年秋末,维持了不足一载的伐董联盟,以联盟友军纷纷离散,宣布失败告终。
尽管回到邺城后,袁绍与韩馥仍旧修书极力劝说那位刘虞刘将军自立为帝,但刘虞将军从未答应,乃至后来再不接收自冀州送来的书函。
荀彧常待在府中,陪伴孕肚越来越大的唐袖。
大夫诊断过,这怀双胎的妇人,少有足月产子者,大多七月、八月之后,便随时可能生产。
不过与荀彧不同。
荀谌已经成为袁绍帐下极受倚重的谋臣,大有要做谋主之势。
唐袖的肚子大到站起来,垂眸,已经看不见脚尖的程度,并且常常觉得腰胯腿疼,挺着肚子一日下来,只觉得要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