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郭嘉与荀彧不同。
若说荀彧谦逊、内敛,郭嘉便是自信、张扬。
但郭嘉同样认可荀彧的才学。
唐袖在旁边听得微微挑眉、点头。荀彧则是稍闭了闭眼,莫可奈何:“你大可不必多说那句年岁不及。”
然后,唐袖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没太在意这句。未曾想,荀彧在意得很。
见唐袖哑然失笑,荀彧和郭嘉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荀彧紧促眉头,郭嘉只一瞬便随着唐袖,也大笑起来。
郭嘉道:“嫂夫人,你殊不知,我与文若结识时方才旬岁,文若已然单十又七。他与许昌陈群关系好。那陈群却颇看不惯我,我便常捉弄陈群。文若见了,虽一副打扮和那陈群同样繁复,性子倒完全不同。他不仅没有苛责我,反规劝陈群,千人百态,并无必要要求我言行举止如同世家。更何况我还是个孩童。我那时就觉得,文若这个朋友,可以交、值得交。”
荀彧自觉好笑地看郭嘉。
唐袖听得专心致志,还不忘评价:“你们这算是忘年交了吧?”
“阿袖!”荀彧郑声唤唐袖。
郭嘉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荀彧厉声又叫:“奉孝!”
俩人皆是有意不理睬荀彧。唐袖继续问:“那那位陈群怎般岁数?”
既是能同时认识荀彧和郭嘉的话。
郭嘉回答:“单十又三。”
唐袖惊诧,转眸望向荀彧:“文若,你怎么比谁都大?比奉孝年长七岁便罢了,比那位陈群还多了四岁。”
荀彧隐有几分咬牙切齿:“噤声!”
……郭嘉在荀府住了半月,便告辞,欲启程回去颍川。荀彧想留他多住几日,郭嘉只道,自己也还有夫人需要回去陪伴。
他家夫人柔弱得紧,一月不见自己,就会哭哭啼啼。这来往冀州再加上小住,都俩月。
荀彧疑惑地看郭嘉,一副讶然他竟能自吹自擂到如此地步的模样。
郭嘉毫不在意,甩了甩手便翩然离去。
郭嘉离开的当夜,唐袖照常梳洗完,与荀彧躺在榻上。因是自己要频繁起夜的缘故,荀彧睡到了里面。
唐袖感叹:“奉孝先生真是一位极有趣的人。”
荀彧轻嗯。
唐袖又道:“希望下次他还能来找我们玩,最好带上他那位柔弱、爱哭哭啼啼的姜夫人。”
荀彧听了,无奈摇头。
唐袖张了张唇,还想再说点什么。顷刻间,只觉得身下有一股暖流涌出。
唐袖惊觉不对地紧抓上荀彧的小臂。
荀彧不明所以地看她。
唐袖又在确定了一会,而后颤着嗓音,低声:“文、文若,我好像要生了……羊水破了……”
荀彧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镇定地告诉唐袖:“我去唤稳婆和大夫。他们早一个月已经在府中住下,随时等待着你生产。”
唐袖嗯声。
只不过下一瞬,她的手滑落到荀彧中衣的袖袂间,更抓紧,哽咽道:“我害怕。我还年轻,还不想死……也不知晓我若是死了,会不会就回到来处?”
荀彧只当唐袖慌了神,制止她:“阿袖,莫要胡言乱语。”
唐袖都快哭了,嗓音带着几分哀求:“文若,你别走了,随便唤青雀、丹鸾,或者长悌、知宜去请大夫和稳婆。你再多陪我一会。”
荀彧全都照唐袖的要求办。
没一会,唐袖的小腹抽疼起来,饶是冬日寒凉,也起了细密的一层汗。
这个时候,唐袖一般说不出话来,只能哑着嗓子,偶尔呢喃一句:“疼,疼疼疼……”
但是,等这一刻的阵痛过去,唐袖又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和荀彧道:“你记得,大夫或者稳婆让你保大人或者保孩子的时候,你一定得选保大人。不过,保孩子也没有错。我正好试试能不能回家。”
“文若,我想吃鹿肉豆腐羹。”
“还有,绿玉红豆糕。”
“荀文若,我肯为你生孩子,也算是为你豁出命了。你往后可千万要对我好点。至少不能克扣我的吃穿……嘶!”
又疼起来了。
唐袖的阵痛从一盏茶的功夫一次,到仰息之间便接踵而来。
荀彧也在大夫和稳婆到来后,被请出了居室。
古代的封建糟粕之一:女子生产污秽不详,有碍男子气运和前程。
唐袖已然无力辩驳。
她不仅疼得像是被未来的大卡车碾过身躯,而且尊严丢失到不得不光着下半身,供好些个稳婆、侍婢来回观望。
“夫人,才开五指,先吃些东西,积蓄体力。”
唐袖欲哭无泪,她都快死了,竟然才开五指。
“无痛呢,找个人给本夫人打上无痛!算了,要不直接拉我去剖腹产吧……”唐袖疼起来暂歇之后,已经口不择言。
好在她力气弱、嗓音小,旁人也听不见。
到她要死又实在没死成的无数次之后,总算开了十指。此时,天色大亮。和煦的骄阳自远阔的东方天际升起,带着明晃晃的橙色光环,普照着衰败、寂寥的四野,勉强让阴沉沉的天地间多了几许生机。
稳婆的词藻也从“夫人再坚持一会”变作“下一瞬,就下一瞬再疼起来的时候,夫人便使力,孩子的头已经进入产道”。
又快半个时辰,唐袖觉得自己的下身几近撕裂。
稳婆喜极道:“出来了出来了,快拿襁褓来。夫人生的这第一个是位女郎君,白白胖胖的女郎君。”
紧接着,便有婴儿如若猫叫一般细微的啼哭之声响起。
那一霎那,唐袖尽管已是筋疲力尽,可心上只觉得柔软一颤,似是有什么认知之中似近又远的羁绊真切地来到自己面前。
是个女儿呢。
女儿很好。
唐袖几乎快要睡过去,稳婆突然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夫人别睡!你怀的可是双生子,还有一个孩子未出世,再坚持坚持,下一次阵痛它定会出来。”
唐袖咬牙切齿,心道:这生孩子怎么也没完没了。
唐袖的力气真的剩不多,好在有它长姐的提前探路,后一位婴孩到来得还算快速、顺利。
唐袖又听到另一个啼哭。
差不多的啼哭。
稳婆高兴地叫起来:“这第二位是个小郎君。恭喜夫人、恭喜荀三公子,夫人一举儿女双全,凑成个好字。”
唐袖睡过去之前,只觉得自己真是——牛逼!
第19章 前程
唐袖之前从未想过,荀彧可以一语成谶,同时拥有荀恽和荀媖两个孩子。
这姐弟二人一生出来,并非如稳婆所说那般白白胖胖,至少白上,两个人都红通通的,发着青紫。
反正唐袖看不出来有多白。
关于他们的出生顺序,虽然荀媖在前,但是唐袖与荀彧计较:“不如就让荀恽做兄长可好?哥哥照顾妹妹,这可是我小时候的愿望。”
大抵是小说以及剧集看多了,作为独生子女的唐袖幼年一直希望父母给自己生个哥哥,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总觉得那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荀彧起先有些不能接受:“这出生时辰、顺序天命所定,岂能随意更改?”
唐袖却是义正辞严:“要说天命、时辰,他们乃是双生,本就相同命格。另外,前后相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仍是同个时辰内,又怎会有八字上的区别?”
更何况,唐袖才不信这些。
“我不管,我反正想让荀媖做妹妹。”唐袖理直气壮。
荀彧无奈:“可是媖儿她本该是荀氏第三房的嫡长女,若是成了妹妹……”
荀彧也说不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袖不以为意:“什么嫡长女、嫡次女,我只知晓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无论长幼,难道我们会因此不疼爱他们吗?况且,他们是龙凤胎,单论男女来说,不都是嫡长子与嫡长女吗?”
“是也是。只不过这总有悖自古的习俗。”荀彧为难。
唐袖就定定地看他,目光如炬。
到好半晌过去,荀彧终是叹了口气,答应:“罢了,媖儿做妹妹便是妹妹吧。尽管这长姊照顾幼弟也不错,但不妨碍我们兄弟四人幼年也都盼望着可以有个妹妹。”
“那从今往后,荀恽就是兄长,荀媖就是幼妹了!”唐袖喜不自胜。
荀彧缓缓点头。他应当也是高兴的,语气较往常轻快许多,提醒唐袖:“你不觉直唤自己的孩儿名姓怪生分的?”
荀恽、荀媖,像是在叫什么不相熟的人。
“那恽儿、媖儿?”唐袖从前觉得唤一个人某什么儿怪恶心的,尤其是古早的言情小说很多都这么称呼女方,但眼下因为是自己的孩子,竟轻易便可以说出口,且丝毫不以为难堪。
荀彧摇头哂然:“我的意思是可以为他们取个乳名、小字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