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帮自己洗衣服,可是大大的好事。
唐袖等她们的身影在内室消失,便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剥个干净,接着,踏入浴桶,感受水温刚好,便整个人沉了下去。
别说,疲累过后,温水洗澡,还真舒服。
唐袖只露出一颗螓首在外,抬眸瞥见,青雀还是丹鸾正伸手去够她甩在屏风边角的脏衣。
唐袖想了想,惊觉不对,先道:“等等。”
而后,从浴桶中站起来,将那脏衣中的亵衣拿出来,询问:“有干净或者没用过的盆吗,再一点点皂角?”
“夫人要做什么?”丹鸾疑惑。
唐袖怕自己解释过后,还要与她们推阻一番,便没细说,只道:“让你们拿来,你们便拿来就是。”
这样命令的语气,她们倒是无有不应。
很快,木盆和皂角就摆在唐袖面前。
唐袖没让她们送进来,而是自己站在屏风边缘伸手去够。
得了木盆、皂角,唐袖舀了些浴汤出来,自己先行将亵衣搓洗干净,继而才与其他脏衣摆在一起,同青雀和丹鸾说道:“好了,你们可以把脏衣拿出去浆洗了。”
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直接清洗自己的亵衣,但自己又实在贪懒,故而还是先搓干净,再麻烦旁人帮着多洗一遍。
青雀和丹鸾应是,重新去够唐袖的脏衣。
脏衣被拿走,伴随着脚步声,似乎正在往门外步去。
忽而一声低呼,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青雀询问丹鸾:“怎么了?丹鸾姊姊。”
有一阵衣袂窸窣的响动。
青雀随之也微讶一声:“怎会如此?”
唐袖正想问她们发生了什么,青雀已是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手上拿着唐袖搓洗过,湿答答的亵裤。
青雀询问:“夫人的亵裤是都不能穿了吗,怎会自己缝补,还做成男子的样式?”
“夫人若是缺衣裳,尽管告诉婢子们,婢子们定会去禀告郎君,支些钱银,给夫人裁制新衣。”丹鸾在外,义正辞严地说道。
唐袖这才意识到她们是在说自己把开档的亵裤缝合起来的事情。
唐袖无奈地先道一句:“青雀,你先出去。”
青雀却是愣愣得没动。
唐袖重复:“出去!”
青雀这才惶恐地退了出去,“婢子逾矩。”
唐袖缓和了心绪,不解地询问她们:“这怎么就是男子式样的亵裤?我从前在家中便是如此穿着的,我实在穿不来那开档样式。”
“可是,夫人,家中贵女无不是如此。”青雀汲汲地反驳。
丹鸾解释:“寻常,只有家中郎君为了骑马方便,才着合裆裤。女子素来乘马车,故而只着胫衣和袴。当然,也有女子着合裆牛鼻裈,可那都是些粗使的下等人。”
怎么穿个合裆裤还成古代的下等人了?
唐袖不能理解。但她也没辩驳,只选了另一个说法:“我虽是女子,却也有策马疾驰之心。况且这天下如今不太平,今日我还能乘车,焉知明日会不会被驱赶得只能骑马逃窜?”
丹鸾和青雀显然被她的说法噎了噎,好半晌才再次开口:“那,此事,郎君知晓吗?”
“我穿个衣裳还要问过你家郎君?”唐袖瞠目结舌。
丹鸾好心地解释:“夫人到底是郎君的夫人,此事还当禀告过郎君。”
“那你们自去禀告他。”唐袖气恼地翻了个白眼。果然古代根本不是现代人待的地方,谁能接受这穿内衣的自由都要被约束?
唐袖愤愤又道:“反正无论他怎么说,我是都不会再穿回开档裤的!”
唐袖烦闷地把头埋进水里,憋住了呼吸片刻。
而另一边书房内,荀彧刚刚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裳。才穿到中衣,门首便有仆役来报:“郎君,夫人房里的丹鸾说是有事要禀告。”
荀彧不慌不忙地继续穿外衣,回答:“让她在廊下稍候。”
说是稍候,荀彧先不慌不忙地将外衣穿好,接着一寸一寸地理平外衣的折叠处,确保没有一点不得体之处。待穿好衣裳,他更重新束发、簪冠,同样要保证髻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发散落。
等这两样都做好了,他还要挑选腰间垂挂的玉玦、香囊。
待丹鸾见到荀彧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丹鸾与荀彧具说了唐袖弃胫衣而着合裆裤的事情,并且将唐袖随口胡扯的理由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荀彧听着,先是微微蹙眉,觉得唐袖又在胡闹,而后恍然自己错怪了唐袖。
荀彧沉吟了半晌,只叹道一句:“她能有如此心思,已是胜于万千贵门骄矜。想来父亲命我娶她,到底无有错处。”
“好了,此事我已知晓。”荀彧平静地告知丹鸾。
丹鸾不可思议,反问:“那郎君可要婢子等继续阻拦夫人,又或者郎君亲去与夫人说话?”
荀彧想了想,道:“此事不必再提,全照夫人自己的心意行事。我近来也实在无空去寻她,待处理罢合族迁徙之事再说。”
“尔等近来务必照料好夫人。”荀彧肃声。
丹鸾虽不太明白荀彧的这一系列反应,但还是恭顺地回答:“诺。”
“另,搬去冀州之后。”荀彧复地开口,“将我的一应用具也都收拾到主屋去。”
第5章 同房
唐袖再见到荀彧,是举阖族迁徙往冀州的途中。
隔着浩浩汤汤的队列,唐袖远远地瞥了眼骑着马、位于队列之首的荀彧。
而后,车马粼粼地从荀府,沿着主街出北城门,一路上都有旁观的黔首,却无人同行。
直至离开颍川。
城外老旧的驿道上,寒风卷着黄沙漫天,远处山林田野一派凋敝之景。
前方的道路蜿蜒、曲折、狭长。
自人迹还算繁盛处,越荒野。在废弃的田埂间,唐袖眺望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为破旧的粗布烂衣掩映着,犹可见死前的狼狈不堪与筋疲力竭。
这果真是个饿殍遍地、朝不保夕的乱世。
直至入冀州地界,才复见人烟如织。
除却荀氏这样的世家望族,车马如龙。亦有衣衫褴褛、拄拐相携的罹难流民。
流民们互相招呼着:“去冀州,冀州好。冀州如今有位了不得的大将军坐镇,定是能抚慰百姓,长治久安。”
于是,荀氏在冀州邺城安宅定居。
搬入新府的第一日,唐袖也被迫忙得不可开交。整个隶属于荀彧这个院子里的房屋、仆从,都需要唐袖亲自出面安排。
唐袖之前可从未听荀彧说过,自己还要做这些事情。
青雀和丹鸾倒是稀松平常,只道:“夫人与郎君皆是这院落的主人,郎君不在,诸事自然是由夫人做主。”
唐袖就自作主张安排了一番。
到好不容易安排完毕,唐袖躲回主屋准备小憩片刻。
青雀和丹鸾又领着两个面生的仆从搬了好几个箱箧大剌剌地闯入。
唐袖看得目瞪口呆,无奈询问:“那个,就是,我说……倘若我是这院落主人的话,你们搬东西进来是否要征得我的同意?”
“都什么东西啊,怎么要搬到主屋来?”明明自己的东西早就已经都在这里。
四人闻言,向唐袖恭敬地一拜。
丹鸾说道:“回禀夫人,这二位是伺候郎君的长悌和知宜。”
“回禀夫人,我等搬的是郎君平日里的用具。”名唤长悌和知宜的两个仆从紧接着丹鸾的话茬应答。
“哦,荀彧的。”唐袖无奈地喃喃。
可不是嘛,她虽然是这院落的主人之一,但在自己之上,更能做这院落之主的还要数荀彧。
他们搬荀彧的东西进来,自是不用经过自己的同意。
只是……唐袖想着想着,惊呼一声:“等等,你们说什么,这些都是荀彧平常要用的东西?他的东西不是该摆在书房,搬来主屋做什么?”
还不等唐袖下定论。
长悌和知宜又道:“郎君有命,来冀州后就要搬回主屋。”
唐袖不可置信地去望青雀和丹鸾。
青雀和丹鸾点头如捣蒜。
唐袖内心哀嚎:这就要共处一室、同榻而眠,说不定还要坦诚相待、行敦伦之礼了吗?
唐袖霎时不困了,哀怨地自床榻上爬起,目光呆滞地旁观长悌和知宜将荀彧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放好。
自己的妆奁上多了荀彧的发冠,衣桁的空处被荀彧的外衫填满,就连宽敞的床榻也由于多了一个软枕而显得拥挤起来。
唐袖的生活场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器物填满。
她先前还好奇自己怎么没有被荀彧身上的香味沾染,如今整个屋室里都弥漫着不容忽视的芝兰香气。
好半晌,青雀没忍住询问呆滞的唐袖:“夫人专心致志地在想什么?”
唐袖有气无力地回答:“在想怎么给自己的衣衫上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