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袖也不为难女儿,只是将女儿从怀中稍稍扶起,认真地告诉她:“无论我们窈窈喜欢谁,都是那人的福气。但窈窈你很清楚,什么样的男子不能喜欢,有妻有室、作奸犯科者。”
窈窈嗔怪:“阿娘,我不傻。”
唐袖忍俊不禁,更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感慨:“你所生的时代,与阿娘当初的终究不同。因而喜欢归喜欢,日常相处之中,还当恪守礼数。若真有一日情难自抑,万不可珠胎暗结。你还太小了,无论是身心,都不适合做一个妻子和母亲。”
“阿娘对你的婚姻,并不觉得你双十乃至更大嫁人会晚,但怎么也该等到十八岁之后。尤其是孕育子嗣,绝不能早于十八岁。阿娘从前同你说得那些女子生理知识,你都还记得吧?”唐袖望向女儿,目不转睛。
唐袖无法让女儿完全不受时代束缚,那么束缚之下总还有未来的观念、生理知识,来告诉女儿如何在两个时代的认识之间折中。
窈窈毫不犹豫地答:“我才不想那么早要孩子。就像阿娘说的,十八岁前的我,身体尚未发育完全,若是贸然孕育子嗣,经历苦痛不说,指不定还会拖垮身子。可是阿娘,我难道不能早点成婚,晚点再有孕吗?”
这下换是唐袖怪异地看向窈窈。
良久,唐袖只不满地道一句:“你喜欢的人就那般好,让你如今便迫不及待地要嫁他?”
“阿娘,我都说了,我没……”
唐袖打断窈窈:“你阿娘不是个古板、顽固的人。你的说法未尝不可,但阿娘还是希望那有男女之实的夫妻生活,总该等到你大点,再大一点。若是那个男子,能做到娶你却不碰你,阿娘倒是能勉强同意,你等及笄就嫁过去。”
“可是,窈窈,这样需要面对父母阻拦,乃至霹雳雷霆的事情,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个人若是真喜爱你,就该为你抵挡一切。”唐袖苦口婆心。
窈窈若有所悟,而后撒娇道:“女儿这不是遇到什么事,都想先于阿娘支会支会吗?莫说女儿现今还没有心上人,便是有也总得探探阿娘的口风。”
“怕阿娘不同意?”唐袖笑问。
窈窈颔首。
唐袖又道:“是不是你喜欢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窈窈握住唐袖的双手:“才没有。”
“那你……”唐袖本想再问女儿些什么。
女儿却是喃喃又道:“阿娘你说,若是我要找比我年长的,可以长多少岁?比我年幼的,又可以稚嫩多少岁?”
唐袖笑意盎然:“年长者不可过十岁。年幼者无论多少岁,成年方可。”
谁会不想要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奶狗啊!
唐袖沉浸在自己过往时,与姜袂常有的遐想之中,一时却是没有注意女儿失望、难过的神色。
及到邺城,刚刚安置,翌日便赶上了曹丕的婚仪。
唐袖有幸见一眼那位甄宓甄洛神,确实是个“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的美人。
只是两位新人,在浅淡的喜悦之下,甄宓还有屈辱,曹丕亦有不满。
新人洞房花烛的美好夜晚,荀彧携唐袖与陈纨,前往邺城县府的牢狱。
幽深的牢狱之中,暗不见天日,唯烛火不分昼夜地燃烧着。偶尔几扇狭窄的天窗,只叫人觉得逼仄、喘不过气来。
越过前头的几间牢房,来到拐角处,有奉承的狱卒殷勤地为荀彧打开牢门。
狱卒识相地说道:“大人请。这牢狱潮湿、脏污,还请大人不要见怪。司空有令,大人可以随意处置牢狱中人。小的就在前头,大人若是有吩咐,唤小的一声就行。”
话罢,狱卒拱手要走。
荀彧礼貌道:“有劳。”
狱卒喜笑颜开:“令君哪里话。”话毕,又在一拱手,这下,是真的退出了牢房周围。
荀彧领着唐袖和陈纨走进去。
里面的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枯坐于草堆上,闻声并未抬起头来。
陈纨先是抑制不住,低低地啜泣起,匆匆地上前,到那囚犯身边,蹲下身,扶住囚犯的肩胛,哽咽:“友若——”
囚犯这才稍稍颤了颤身子。
陈纨继续道:“没事了,友若,没事了。小叔他们回来了。小叔如今可是曹司空身边的肱骨,有他在,一定可以保你无虞。”
那囚犯隔了良久,才缓缓地抬头,在乱糟的头发中露出一双迷茫的眼来,先是看了看近处的陈纨,而后又望向不远处峨冠博带的荀彧。
那嗓音几乎沙哑地唤:“阿兄……”
囚犯荀谌的目光,一瞬由迷茫变作清明和自嘲。
荀彧听见,着急地也蹲身下去,到荀谌面前,抓着荀谌的小臂,要扶他起身,道:“友若……”
但是更多的,荀彧其实说不出来。
他无法对自己自出生就锦衣玉食的胞弟,如今在这般脏污之地久待,表示同情。也无法向他诉说自己当初做对了选择,现在有本事,可以保他无虞。更没有办法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去规劝失败的胞弟,未来会好的。
荀彧只抓着他,又道:“我们回家。”
“回家?”在牢狱中已经被折磨得不见高傲的荀谌,呢喃重复。
荀谌期待着想要往前走,却在快要迈出牢门的一瞬往后缩。
荀谌惶恐:“我这样……”
陈纨泣不成声:“没关系的,友若。我带了干净的衣衫和梳篦来。”
尽管陈纨的内心很苦,可她依旧对荀谌笑着。
第65章 无关
荀彧入邺,并不清闲,但他每日至少要派长悌回祖宅一趟,询问荀谌的情况。
前十日,荀谌一直把自己关在寝居内。
后十日,亦然。
再后十日,仍是如此。
……到第四十日,荀彧刚放了衙,马车及家宅门前,长悌自遥远的路的另一头,匆匆跑来,大喊着:“郎君,不好了——”
荀彧自马车上掀开车帘,见马车外早月高挂,偶有微茫一点。
“发生何事了?”荀彧问。
长悌气喘吁吁、弯着腰:“二、二郎君回祖宅了。别话也不说,径直就是入了四郎君院落。不久里面便传出争吵之声。”
二郎君荀衍?
荀彧大概能猜到自己的次兄回祖宅寻幼弟是为了什么。
荀彧短促一声:“回故荀府。”
长悌立马跳上马车车沿,跟着荀彧一同回去荀氏祖宅。
祖宅的门僮见了荀彧,亦是着急地说着:“三郎君,您可回来了,快去四郎君屋里瞧瞧吧。”
“家主呢?”荀彧问门僮。
照理来说,家中两个弟弟有所争论的话,作为家主又是长兄的荀氏长子不可能不管。可若是有家主在,门僮又何须催促荀彧。
门僮无奈地说着:“家主外出赴宴去了。这许都新来了诸多权贵,但凡地位高者设宴,家主不好不去。”
荀彧了然,径直往内院走去。
到了荀谌院落外,可见灯火晦暗,仿若内里的主人已经休息一般。但此起彼伏传来的争论之声,又叫人确定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没有睡。
荀彧往内院踏进,到了主屋门前,弟妹陈纨正站在门外,泪流满面。
陈纨见了荀彧,匆忙地抹了把泪,得体地福身行礼,唤:“彧兄。”
荀彧没将目光多停留在陈纨身上,只注视着门内,询问:“怎么不多点些灯?”
听了这话,陈纨哭得更是厉害,清晰可闻抽泣声,回答:“不瞒彧兄,这一月多以来,院中一直如此。不是不点灯,而是友若他不让点。”
从前习惯光明的幼弟如今却要把自己隐匿在黑暗中。
荀彧微微叹息一声,与陈纨说道:“弟妹稍待,我进去看看。”
话罢,便推门而入。
屋内还是有一两盏烛火的,只可惜照耀不深,以至光影暗淡,比起清楚的景致,更多的是人影攒动。
挺拔的次兄荀衍,使力地去拉拽坐在食案前微微弯腰弓背的幼弟荀谌,厉声正色:“荀友若,你还要在这方寸之地当多久的缩头乌龟?难道袁本初败了、死了,你也败了、要死了吗?那你要死就赶快去死,否则活着就给我好好地活着。堂堂的七尺男儿,整日萎靡不振,成何体统?莫说我荀氏乃望族,便是普通人家,也容不得你如此。”
幼弟荀谌,既若顽石,纵然听到如此言论,也一动不动;又若烂泥,任由荀衍拉了站起来,松手又坐回去。
但荀谌的嗓音并不比荀衍弱,嘶声道:“我的事情何须校尉大人管?校尉大人如今做了曹司空身边的股肱,回到家里也妄图摆起官威?校尉大人若是瞧我不快,不妨再将我抓回那监牢之中。实在不行,以权势威逼家主,把我逐出荀氏好了。”
荀衍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想管你?今日若非你也姓荀,与我一母同胞,你就是烂在阴沟里死了,我都不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