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让我死了吧。”荀谌作出一副这样似乎很好笑的姿态。
荀衍再次去拽他,揪着他的衣领,让他半立起来:“你这么想死,去死啊,何必浪费这院落宅邸。你真要有死了的勇气,在这世上无所眷恋,还能等到我和文若归家?早在你入狱的前三日就该自戕。现今回家却摆出一副忠肝义胆、慷慨赴死的模样,是存心恶心我和文若吗?”
“是啊,我就是要恶心你们。”荀谌说着说着,竟站了起来,与同他差不多高的荀衍面对着面,呛声,“你们现在应当很得意吧?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当初明明劝我和你们一起走,我不以为然。如今好了,不仅功败垂成,还沦为阶下囚。”
“荀友若!”荀衍气得双手发起抖来,其中一只手紧握成拳,眼见就要打在荀谌脸上,但是到了荀谌颊边,又像突然泄了力,软绵绵地垂下去。
比起恼怒,其实荀谌的这番话更叫自己伤心。
荀衍喟叹:“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兄长,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的兄长。不,你定是没想过,否则今日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要作贱我和文若,这没什么,毕竟我们自你幼年就习惯照拂你。但你不凡出去看看,就在这庭院里,乃至门扉外,孩子们与弟妹都在等着你。你能舍弃我与文若,难道能舍弃他们?”荀衍一字一顿,渐有些苦口婆心。
哪知,荀谌仍旧不为所动:“既然如此,不如衍兄你替我照顾他们好了。说什么从前,你们照顾我。你们离开邺城时,嫂嫂以及侄儿们不都是仰仗我的照顾。现今,一报还一报,你们和我互不相欠。”
这下,荀衍再没忍住,一拳挥上荀谌的面门。
荀谌因为受力,整个人向左侧倒去,撞击在墙面上,而后勉强维持站立。
荀谌的嘴角渗出血来,但他竟有些许快意,抹了抹唇角,咧嘴说道:“荀休若,你终究是撕下了你那张端方有礼的虚假面具,什么荀氏子弟、世家贵族,真出了事与市井那些为了抢夺馊水打起来的乞丐没有区别!”
“来啊,打啊,打死我。”荀谌重重地拍上自己的脸颊,暴露给荀衍。
荀衍拳头又捏紧了。
这时,荀彧方才上前,波澜不惊地道一句:“打得好。”
荀谌愣了愣,继而循声望向荀彧,更讥诮道:“哦?我们万寿亭侯、尚书令,荀文若荀大人竟也来了。衍兄你这么有本事,还不是得屈居荀文若之下。荀大人是来向我索报的吗,毕竟是仰仗令君,我才能从监牢里出来。”
荀彧轻叹着,摇了摇头:“友若,我看你合该再挨上几拳才对。”
“你不必特意将照拂我们妻儿的事情说出来,这件事我与衍兄一直放在心上。因而无论如何,就算拼了我们自己的命,也会保你从曹公手下逃脱。但你以为我们兄弟一场,随随便便就能两清吗?荀友若,不可能。自你幼年被我们三位兄长拉扯大,我们教你读书习字,带你外出游学。我们一同去洛阳,又一道回来,自颍川搬来邺城,焉知是你欠我们,还是我们欠你?”
荀彧的话,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你如今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失败而无法面对我们吗?可是,你应当清楚,当初我们已经好言相劝过你,你也说了你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你曾说长兄保荀氏,你保荀氏在邺城,而我们保荀氏的未来。难道如今这一点失败,便会让我们兄弟离心;难道你有不遂,我与衍兄会袖手旁观?”
“友若,倘使你愿意,我们即刻便能向曹公举荐你。”这是荀彧和荀衍,最希望荀谌走上的路,他们兄弟三人齐心,一定能破除万难。
可是,荀谌想也没想:“我不愿意!”
荀谌似乎冷静了一些,面上不再完全是羞辱和冲动,反而多了几许自省和惭愧,嗓音也变得悠长起来:“我也说过,我不想再活在你们的光辉之下。既然如今我失败了,并且嫉妒乃至痛恨你们的功成。我绝不会再依附你们,靠你们为我赢得一位不错的主公。正如衍兄所说,袁本初败了死了,荀友若也败了死了。”
“你还是要一直这样颓唐下去?”荀衍咬牙切齿。
荀谌汲汲地反驳:“我都说了不用你们管。但你们要永远记住,是你们欠我的,若不是你们,我在袁公麾下不可能败。你们的妻儿都曾仰仗我、仰仗荀氏,你们永远欠我、欠荀氏的。”
“荀友若你!”荀衍攥着拳头便是要上前。
荀谌害怕地往后仰头。
荀彧见状,阻挡在荀衍面前,拉住荀衍的拳头,规劝:“好了,衍兄,友若如今是自惭形秽,只要见到我们便内心不平,满是嫉妒与痛恨。我们能说的都说了,何必与他再多言。这日后他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们也管不到,走吧。”
荀彧引着荀衍欲离开。
荀衍想了想,觉得荀彧说得很有道理。自己和荀彧再希望这个弟弟可以振作,但他都那样贬低自己和荀彧了,自己又何必为他劳心劳力。
人各有命。
荀衍放下手,果决地说着:“好,我们走。”
话罢,荀衍率先迈出屋室。
荀彧紧随其后,但不及多步,他蓦地又回头,看向身后的荀谌,意味深长:“纵然不再入仕、挑选明主。这天下还有的是你可以去做的事情。败便败了,只要还活着,就有责任。一个七尺男儿合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都说了不要你们管!”荀谌并没有示弱分毫。
第66章 求亲
荀谌一直没在荀彧和荀衍面前,松过口。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荀谌总算自屋室里出来,离开庭院,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但他再没有入仕。
建安十年。这一年从年初,唐袖就心思重重,姜袂常陪着她。
姜袂陪她逛市集,采办器物,安慰她:“你就只把窈窈的笄礼,当作是她漫长一生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生辰,放平心态,按部就班地操持,何须日夜担心?”
唐袖嗔怪:“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别看这笄礼在年末,但是规矩仪式、服饰钗冠,乃至宾仪人选,都很值得考究。要确保一点疏漏和遗憾都没有,实在不得不从年初就准备起来。”
“当真要如此严苛?”姜袂有些怀疑。
唐袖撇嘴:“你没有女儿,自然不懂。就是郭奕的冠礼,也还有好些年。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着吧,等着一面要操持冠礼,一面还要推拒那些上门求亲的媒妁,你就知晓有多烦了。”
姜袂见状好奇,更靠近唐袖:“看样子,有不少小郎君向我们窈窈提亲啊?就没有你、荀文若,或者窈窈自己看上的?”
“你之前同我说,窈窈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姜袂提及窈窈的私事,刻意小声了一些。
唐袖点点头:“你知晓的,我们的来历,注定儿女的婚事会考虑她们自己的意见。这些提亲的人家,也非是我和文若一个都不喜欢。主要窈窈她都拒了。”
“那她喜欢的那人没来提亲?”姜袂惊讶。
唐袖亦是不甚明白:“看样子是目前还没有。不过就算有,我现今也不想成全他们。窈窈还太小了。而且,我总觉得她喜欢的那人不一般,否则怎么到现在都不敢露面。要么是有难言之隐,要么是缩头乌龟,无论哪一种,我都不介意做棒打鸳鸯的恶丈母。”
“就是。”姜袂感同身受地附和,“我们窈窈那么宝贝、可人的一个女郎,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走的。我瞧着那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把窈窈看牢了。”
“我对窈窈还是放心的。”唐袖信任自己的女儿。
姜袂不禁遗憾:“窈窈她喜欢的真不是我家糖块吗?我家糖块那么好,我这个未来婆婆也好。要不你真把她和那个心上人拆散,说不定她以后会喜欢奕儿呢?”
姜袂说着说着,玩笑起来。
唐袖亦是笑:“我也想。可是,要尊重儿女意见。不然你我在未来,不早就相亲结婚了?”
姜袂语噎。
她旋即瞧见一个卖钗环的贩摊,拉着唐袖就是要上前观赏。可惜,贩摊多是小本买卖,钗环平日里用用还行,真要给窈窈这种贵女放在笄礼上,就显得过于简陋。
姜袂失望离开。
她们刚刚转身,险些撞上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说那男子魁梧,可头脸小巧,四肢细长,但他宽大的袍衫下,确实鼓鼓囊囊。
姜袂刚想斥责,走路怎么不看路。
那魁梧的中年男子则是朝着她们小声:“时新的书册要吗?野史、杂记,说得是周幽王与褒姒的故事。”
听到这两个主角,唐袖与姜袂眼神交流了一番。
姜袂笑意盎然道:“拿出来看看。”
那中年男子便依言从怀中取出一册,递交给姜袂。
书册的封首赫然写着:《烽火戏诸侯》,未来客著。
姜袂未作迟疑,自怀中掏出一串五铢给那中年男子,更豪爽道:“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