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脸刷牙时,手机播放一个讲逃离原生家庭的播客,期间又进来几条信用卡催款消息。忽然间,桑伊伊把牙刷用力地砸在了盥洗池里,捂着脸,拼命忍住呜咽的声音。
她在一个割裂的世界里活了整整十个月了。
她思想上病入膏肓的妈妈,仍然每天都坚持给她发来精神胜利的言论,并在末尾写上——宝贝女儿,我们母女俩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那会我一个月只赚三千快也一个人供你读完了本科。这一次,我们一定也会迎来春天!!!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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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雪收到桑伊伊的微信消息是在傍晚。她正在开无关紧要的会,立刻冲出会议室给她回拨语音电话。
“大雪,你好吗?”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雪雾漫天的末世传来,钻进辜雪的耳朵就形成刁钻的冰棱子,刺痛她的耳膜。
辜雪顿了七八秒,而后躲进安全通道里,气愤地说道:“你是微信密码找回来了吗桑伊伊,你还有良心吗?啊?分手就分手,你连我跟我大姐也不联系了,我们去你单位去你继父家都找过你,他们都说你好久不露面了,你去哪儿了?桑伊伊,我不跟你掰扯你跟辜煜文的事,我现在就只跟你谈我们俩,我问问你,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对不起……”
“别废话!告诉我你人在哪里!今晚我必须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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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嘉祈站在生鲜超市门口,问辜雪晚上是怎么打算的。昨晚是她下车之前告诉他,今晚她家里可以没有门禁。
他早过了刚接吻就急吼吼地把手伸进女孩衣服的年纪,但两个人对下一次的交流心照不宣。安全套会在他待会儿的购物清单里。
辜雪却回复:给你昨晚的表现打一百分。下次考核我会更严厉哦。今晚就先放过你,等我消息吧宝贝。
第8章
◎破碎生活◎
音乐嘈杂,灯球闪耀,酒色之气弥漫,耳畔喝醉酒的油腻男们在失态中欢呼。辜雪站在喧嚣里看着台上的桑伊伊和她的同伴们跳heels。她瘦的可怕,气色全靠厚厚的妆面撑着,跳出了一种病态之美。
这家店这半年很红,辜雪前几个月跟同事来过一次。那天她们点了男模在他们的酒桌上跳专场,她看的脸红心跳,还给安晋扬发微信吐槽,说有的男孩美则美矣,但脱多了看着也腻。安晋扬把她骂了一顿,让她以后少参加这种局,半小时后就来接她回家。
那时候伊伊就已经在这里兼职了吗?她一定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才会忍不住回她消息的吧。
辜雪混乱地想着。
桑伊伊没卸妆就走了,从后门离开,灰色围巾裹着头,背着很大的双肩包,里面有一个给学生上课要用的电脑,还有一些翻译文件。她现在做三份兼职,跳舞的钱来的最多也最快。
她只是告诉辜雪她兼职的地址,不确定辜雪什么时候会来。
“伊伊!”辜雪看她下台后就守在员工通道。
桑伊伊听见了,却本能地想要逃跑。她躲了十个月了,在黑暗里待了十个月,见到辜雪犹如骤见烈阳。
“桑伊伊!”巷子不深,辜雪脚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就揪住了桑伊伊沉甸甸的双肩包。
桑伊伊浑身都在发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巴像被胶水黏住。
辜雪一把从侧面抱住她。
“你闭嘴是对的,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还是会生你的气。我跟你说哦,安晋扬出轨了,因为□□,现在被警察给抓走了……”
“你……你说什么?”桑伊伊把湿润的脸扭过来看着辜雪,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样你心情松快点了吗?”辜雪沮丧地笑着。又从正面抱紧桑伊伊,捂紧她的后脑勺。
桑伊伊把眼泪埋在辜雪蓬松的卷发里。寒风在此刻停了下来。
辜雪在附近找了个烧烤摊,点了一些烤串和锡纸豆腐,叫了两瓶啤酒,又去一旁的小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橙汁。
“你喝酒还是喝橙汁?”她担心桑伊伊明天上午有工作。
桑伊伊把两瓶啤酒都打开,自己先喝了一口,问:“你怎么也抽起烟来了?”
“失恋了嘛,心里难受得很。”辜雪淡定说道,“静文工作也不太顺利,我们都过得不咋样。”
桑伊伊垂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很了解辜雪,她示弱多半都是为了安慰他人。
她想了想,问:“小安真的那什么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也就是没把那东西放进人家姑娘的身体里,打了个擦边,侮辱了一下人家工作人员的胸部。我跟他分手了,可他也没被警察带走。”
“大雪……”桑伊伊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偷听她们讲话。
辜雪哈哈笑起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其实也就是这点可爱的害羞没变了,她从上到下每一个地方都让辜雪感到陌生,也感到心疼。
“你现在白天在哪里上班,住在哪里?”
桑伊伊说白天在教成人英语,线下私教一对一,晚上跳舞。她不想透露她住的地址,那个地方离市区很远,IP都显示到外省。
“晚上我去你那儿睡,多远我都去。”明天是周六,辜雪不上班,她就是要纠缠桑伊伊,守着她,不准她再逃跑。
桑伊伊没说话,握着酒瓶,指尖冰凉。
过了会儿,她低声道:“你别告诉你哥,还有静文姐。”
换做辜雪开始扮演沉默。
自尊真是爱情里最尖锐的武器。
烧烤摊的老板端上来最后一样她们点的东西,提醒她们烤串再不吃就要凉了。
“吃啊。”辜雪拿了串肉塞到桑伊伊手里,“看你瘦的。要跳舞赚钱也要身体有劲不是吗?”
桑伊伊咬了口肉,忽然哽咽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了?我看你这样子倒是要我反过来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桑伊伊,作为你的好朋友,这十个月我什么也没帮到你。还有我那个倒霉蛋哥哥,他口口声声一辈子只爱你,到头来什么都为你做不了……”
“不是的,大雪,你别这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嘴上抱怨抱怨,你还真觉得我们离了你就活不了了?辜煜文是有点死气沉沉的,但不妨碍他下了班还有精力去健身去打球去交新朋友,他生活可健康了。静文工作上有点不顺,可也没人敢惹她,挖她的猎头也多了去了,她也谈了新的恋爱,是个超漂亮的学霸姐姐。我就更不用说了,安晋扬刚给我来这一出,我转身就勾搭了个大帅哥,要不是你今天突然冒出来,这会儿我正在帅哥床上吃肉呢,哦对了,就是我哥那个好基友施嘉祈,你应该知道的吧……你看看,我们大家都挺好,离了你也还是风生水起的。”
辜雪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桑伊伊停止她不必要的歉意,还是只是为了纾解自己的复杂心情。又或许是见到最亲爱的朋友,为自己这一个月来动荡情绪找到了疏散的出口。
她看着桑伊伊的脸,想起了她们的大学时光,想起了她和辜煜文谈恋爱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她们躲在一个被子里叹气、大笑、遗憾、憧憬的许多个瞬间。
她们一起走过了九年。
断联的这十个月,截然而止的友情带来伤感和困惑浓得像一团黑云,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让她百感交集。
没有谁会因为一个好朋友的缺席而丧失对生活的激情,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可是当她重回自己的生活时,仍会感到无比惊喜,甚至是感激。
“我跟煜文分手前,我妈找你大伯母要了二十万,理由是提前给她彩礼……”桑伊伊沉声开了口。
周凌了解这对母女的境况,为了保护两个孩子的感情给了这笔钱,甘愿吃哑巴亏。这件事情半年前辜雪他们才得知。
这就是桑伊伊执意要分手的原因。
辜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即便是,也不该被她和妈妈拖累。至于她为什么要替妈妈承受这苦楚,用她妈妈的话说,她被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大,不报恩情便是白眼狼。而妈妈疯魔之前的确没有薄待过她。
“我妈那会儿已经走火入魔了,听我用分手威胁她,说那正好这二十万就不用还了,就当是分手费了。这段时间我只顾着还其他人的钱,还没……还没来得及还周阿姨这二十万。”
亲家之间一旦牵扯上金钱,这桩姻缘就蒙上了无形的灰尘,何况这两家还未做亲家。
周凌和罗美琪曾为此事伤神月余,辜雪已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只问桑伊伊:“现在还差多少?”
信用卡及网贷欠下的几十万经历多月只还最低后,尚且保住征信,私人借贷超过一百万,债主从家中亲戚到妈妈的各种老同学老朋友老同事,桑伊伊几乎每天都能接过五个以上的催款电话。
她无数次将妈妈拉黑,将这些人拉黑,又最终妥协在自己的心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