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纪府搬来临州第二年,府上骇人的汤药味才渐渐淡了下来。
城里多出两个妙龄女子, 其中一个出面盘下了街边荒废已久的酒楼茶肆,大张旗鼓重新装修。
酒楼老板名唤虞兰舟, 琴技超绝,传闻曾是昌州花魁,后遇贵人赎身成了良人。
常跟在她身旁的小姑娘, 虽然憨傻,但见人就笑,俏丽不说,还有一把好嗓子,开口便讨喜。
原本就是寻常营生,并不引人注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酒楼门口挂上了牌子,预告临近七日的活动。
不仅仅只是寻常的歌舞观赏,还增设了各类古琴、歌唱、舞蹈体验。
无论是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只要能中签便有机会前往。
千奇百怪的活动常有,最为吸引人的还是那个脱口秀。
每隔三日,就会有个素衣单帽的小个子女人坐到台子上头跟大家唠嗑。
最初人们只当是贫嘴八卦,寻常说书,日头久了渐渐发现任凭什么琐碎平常的事都能叫她说出花来,逗得人前仰后合。
更有趣的是,那姑娘不光自己讲,还用木头刻出一个能独立站着的圆筒架子,取了个名字叫开放麦。
无论男女老少,尽可上台吐槽逗乐,将不顺心的、看不过眼的事说出来,供旁人逗乐开心。
长此以往,此间酒楼生意越发红火。
·
中秋刚过,临州的天还没冷下来,纪府正屋里已燃了火盆。
铜镜倒影,宁露塌腰趴桌,一脸哀怨。
谢清河站在她身后,双手捧着她及腰长发,娴熟地将几股发丝交叠。
一头散发转眼束成服服帖帖的小辫,利索又精神。
青槐青枝捧着挑好的首饰站在一侧,低头对视,不禁偷笑。
自从谢清河身子好些,她们两个肉眼可见地清闲。
“我真得很生气,说好了今天红玉唱曲儿。她一拍脑袋,说要去吃糖糕不唱了,就得我顶上去,哪有这样的事。”
“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二老板吧,谁家二老板做成我这样的?”
“我还没睡醒呢!”
越想越气,宁露嘴上发着牢骚,作势就要转身寻求谢清河的认可。
带着檀木香气的巴掌未卜先知一般抵在她脸上,熟门熟路地将她的脑袋拧回原位。
“别乱动。扯到头发又要喊痛了。”
谢清河语调没有起伏,闲散抬手结果青槐递上的发带,灵巧系好,复又细心归置了她额前碎发。
铜镜举到宁露面前,待她左右端详,满意颔首后,他才撑住桌沿,向一侧挪开半步,缓缓落坐。
见他同样睡眼惺忪,宁露撇了撇嘴,懒散起身,潦草披了件衣服到肩头。
困顿中盯着腰间复杂盘扣,沉吟片刻,当即转身,游魂般踉跄两步扑倒谢清河怀里,微扬下颌。
杯盏中的清茶尚未入口,再度放归原位。
那人自然而然捻起盘扣逐个系好,还不忘捋顺那拧劲儿的腰带。
好一个逆来顺受,温和得体的良家妇男。
宁露十分满意,顿时玩心大起,扯了扯他肩头碎发:“纪公子,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吧。”
红玉的病情还在恢复中,心智不全,孩子心性,吵起架来不讲道理。
对方没逻辑,她嘴皮子再厉害也没用,只有吃亏的份儿。
很憋屈。
看谢清河没有接招的意思,她眼珠子一转就换上善解人意的腔调,遗憾怜惜道:“咱们纪阿明身子还没好呢,回回扰我们午睡怎么行?”
自前年那场变故,谢清河的心肺比过往更差了不少,起坐行走颇为吃力,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到此处疗养了两年,才勉强有所起色。
府中一应事宜,但凡宁露能和底下人自个儿决策的,断不会拿到他面前叫人烦心。
此时这话乍听之下也满是关怀。
可惜……
她一张嘴,谢清河就知道她想唱什么曲儿。
那人向后仰身,仰面看她,哑着嗓子阐述事实:“宁老板,现在已经未时三刻了…”
“未…未时三刻又怎么了?”
心虚哑火。
不过就是快下午三点了而已。
她每天在外面赚钱,午睡久一点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是和谢清河一起午睡。
被窝里暖暖的,他身子凉凉的。秋老虎还没过去,这会儿抱着他睡最舒服了。
宁露遗憾啧舌,吞下口水,搬出新的说辞。
“你别现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等到她每日跑出去吃糖糕,我天天去酒楼看顾,没人陪你午睡了,看你怎么办!”
赤/裸裸的威胁。
闻言,捏在她腰带的指尖无声紧了紧。
谢清河当真认真思考片刻,幽幽开口时,语调现出阴冷。
“那便把糖糕铺子老板解决了。”
上一瞬还喋喋不休的宁露,瞬间哽住,见他不像是开玩笑,打了个寒战,默默从他手中扯出腰带。
“杀人犯法的,大哥。”
“死性不改。”
青槐青枝对视,在嗤笑出声之前转身夺门而出。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宁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坏笑绽开,再次捧起那张白皙滑嫩的面颊。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可以对糖糕铺子老板下手。”
“我让卫斩把他抓到咱们酒楼关起来,等到红玉想吃了,就让他做,省得那丫头到处乱跑。”
福至心灵,她两眼放光,为自己的想法拍手叫绝,更不忘在他面上吧唧落下亲吻。
“纪阿明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既然这样……今天能不能带我去酒楼?”
谢清河收紧圈在她腰上的力道。
听底下人说,她近日里讲说的段子,三三两两与他有关。每每开演,都是座无虚席。
偏偏他想去,她总是不允。
少有几次成行,回府之后不是高烧,就是犯了心疾,一来二去宁露便怎么也不肯再带他出门。
她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临州城人人都能见到,就他见不到。
捧在他脸侧的手指交替起落,颇有节奏地轻拍在面颊,像是在权衡盘算。
“骆先生说可以的。”
见她犹豫,谢清河温声加码。
“可是酒楼人太多太嘈杂了。”
病去如抽丝,谢清河的免疫力实打实比以前差了不少。
这已是拒绝的意思。
谢清河扬起的睫羽颤了颤,凤目黯然。嘴角下沉,松开了搭在她身侧的手。
他张口似是打算分说,又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妥协。
“那你去吧…我在府上等你回来…”
腰上一空,这人又是沮丧委屈的神态。
宁露哪里招架得住,连忙双手投降,赔笑间倾身过去。
“去!你想去,咱们就去。”
伸手把他的手拉回腰上,重新摆出环抱的姿势,见他双眸涣涣,飘忽不定,似是不信她。
她立刻加码,向外扬声。
“卫春,你跑一趟,跟兰舟说把包厢空出来备着,咱们自己用。”
对方应下之后,她才发觉此刻指使的原是他的身边人。
四目相对,宁露笑容更加谄媚。
即便卫春已经提前通传过,虞兰舟看到谢清河从马车下来的瞬间,还是不自觉心惊战栗。
那张脸及其周遭的气势倒不曾因着权力瓦解有所收敛。
“兰舟!”
犹疑中怔愣原地,直到宁露出声招呼,虞兰舟回过神来疾步上前,冲着谢清河点头示意。
“有劳了。”
“公子客气。”
虞兰舟福身行礼,端庄回话。
“都是老熟人了,你们两个还客套上了?”
他俩生分的姿态,落在宁露眼中,不仅肉麻而且渗人。
上前迎了虞兰舟两步,想要询问包厢的安排,忽而袖口牵动,她恍然想起自个儿正与谢清河十指相扣。
掌心那只大手哀怨收拢,无声控诉她见友忘色。宁露吐了吐舌头,放慢步子,一手搀着谢清河,一手挽起虞兰舟,熟稔张罗。
她那一套,虞兰舟听了几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抢先扳着手指汇报。
“知道你宝贝这位贵人,都已经照说的备下了。”
“果盘、明前龙井、银丝炭、屏风隔断还有平喘定心的药,周遭没有好叫嚷的散客,楼下窗外也叫值守了……”
“姑奶奶,您尽可放心,绝不让旁人惊扰了咱们财神爷。”
经虞兰舟提醒,宁露又想起来,虽说她们经营得当,但是这铺子的启动资金还有不少是这位爷送来的,忙又补充。
“财神爷不缺钱,再加两笼炭!”
随行仆从闷声偷笑,饶是虞兰舟这样端方淑女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她。
宁露见状,兀自合不拢嘴的傻乐,拱手作揖,向她讨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