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靠坐在床边,深邃的眉目在光影之中若隐若现,低哑的声音将他的凌厉抹去一半。
落到朱大成耳朵里,全然变成对宁露的维护和怜惜,只当他们二人如胶似漆。
“旁人可能不行。这宁姑娘是真厉害。她像是神仙似的,踩着石墩轻轻一跃,就是几丈高。一口气疾行几里地都行。真有些话本子里武林高手的模样。”
“而且啊,她可是满心满眼都是公子。前几日,你不大好,她日夜守着。看你好转,慢慢敢在院子里做事。直到现下,她才往外头跑。而且妹子能吃苦,她总说是为了赚钱什么都能做。”
说到这儿,朱大成一拍大腿,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谄媚:“这不,今儿听玉娘说,还要把那贴身珍藏的玉佩典当了给您换药。”
自对方进来后,纪明就一直垂眼敛着的神情骤然一怔,嘴唇抿紧。脑子里只回荡着武林高手四个字,后面种种,皆听不见了。
那女人的脚力,他是见过的。
狼群追逐,她拖拽着他也能抓住一线生机。这样厉害的本事,没有多年苦练难以企及。
天下女子,除了刺客榜上的柳云影,他还没听过旁人谁有这样本事。
可倘若她真是柳云影,应早就奉靖王命令暗杀他,拖到今日,不杀反救,实是反常。
另外,昏迷之中反复听她提及的原主,到底是谁?
除非在那份逆党名单之外,还有他没查到的事情。
脑雾渐散,无声哂笑。事情越发有趣。
吱呀——
秋风沿着门缝大开,寒意刺得人呛咳不断。
纪明回神抬眼。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朱大成早就离开,屋中的方桌已换了人坐。
“哪里来的油灯啊?”
“朱大成来过。”
“唔?他怎么这么大方啦?难道是玉娘典当出钱来啦?”
“不能啊,要是换成钱了,玉娘该跟我说呢。”
宁露烂泥般趴在桌面,无心探究背后的深意,抬手地敲了敲木头。
“你饿不饿,吃饭不?”
她身上泥土的气息和米汤的味道交织在一处于鼻尖散开,引得深静无波的眼底漾起涟漪。
纪明这才注意到桌子上少到可怜的食物:“跑了那么远,就换来这些。”
“拜托,我看着很像冤大头吗?天生就爱做赔本买卖。”
宁露扭过头,一脸怨气:“还不是大夫说你得吃好消化的东西。我才拿那少得可怜的工资去跟人讨的。”
“看起来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肯定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吧。”
这点米粥能抵好几个煎饼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床边,把米粥塞进纪明手里:“趁热喝了吧,我还得给村长把碗送回去。”
纪明这才彻底看清米粥的模样。说是粥,实在勉强。不过是几粒白米加了汤水熬出来的。
即便这样,在眼下这样一个西南边陲的小村落,已然很难得了。
“快接着呀,一会儿凉了。”宁露歪头追问:“你手上还没有力气?需要我喂你吗?”
“我可以。”
闻言,纪明倒吸了口气,双手捧住暗自发力支撑。
宁露见他接了,顺势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专心啃手里的煎饼。
“吃完我就睡了啊。答应了邻居家的大娘,明天再帮她送一趟。”宁露狼吞虎咽,还没忘跟他盘算:“明天要是顺利,我能多赚几文,说不定过两天,攒够钱,就能买只鸡给你补补身子了。”
“活鸡要几十文钱。”
宁露噎了一下。
“那算了,还是吃鸡蛋吧。”
“不过,如果那玉能换个好价钱,还是能吃得上鸡肉的。而且我也不用每天跑那么老远了,累都累死。”
“什么玉?”纪明疑惑追问,他隐约记得朱大成好像也提过这个。
“贴身的玉佩啊。可重要的东西了。哦对了,你的火镰火石也被我当了。换得钱都给你买药了,我可没贪。”
她都没抬,专心啃着干饼,盘算着可能的收入。
纪明闻声,眉眼淡淡落在她身上,见她隐隐透出的雀跃,短暂的怔恍茫然后渐渐柔和。
良久,绷紧的身形放松,低头看向碗里的米汤。
“好不容易换来的,别扭捏了,快喝吧。”
宁露又催了一声,纪明犹豫着端起碗,小口小口抿着,吞咽得缓慢艰难。
这会儿的工夫,宁露已经啃完了手里的干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又不经意被他吃饭的模样勾住,倚在床边直愣愣瞪着。
头一回见人喝米汤这么慢条斯理,华贵禁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碗里是什么山珍海味。
好香…
宁露背过身去抹了把口水。
……
想什么呢?
当然是饭香。
察觉到那直白视线,纪明稍一抬眼,旋即眼尾弯弯,抿唇吞咽。
碗‘磕托’一声落在床头,里面的米汤还剩下小半。
见他摸出帕子开始擦手,宁露大跌眼镜。
“你不吃了?”
“吃不下了。”
“好浪费。”
为了那一口汤,她多走了好多路呢。
宁露撅嘴了不过片刻。眼珠子滴溜一转,便又来了精神,一脸正经地端起碗向门外走去。
“既然不吃了,我给村长把碗送回去。”
第9章
木门虚掩,门外的黑影向下一闪,消失在视野之外。
纪明搭在身侧的手向上挪了挪,艰难压住胃脘。掌心下的器官无声抽跳,除了阖眼忍耐,别无他法。
倚在床边的身体不住下滑,嘴唇也抿得发白。
窗棂下,窸窣踱步,紧接着便是一阵小心翼翼地吸溜声。
虚虚拢上的眼皮颤了颤,那人嘴角的笑意无声绽开,意识飘忽昏沉过去。
宁露从外头回来就看见纪明头抵在肩头上熟睡,极为刁钻的睡姿却被他呈现的矜贵秀气。
“这都不流口水。女娲捏人的时候也太偏心了。”
把煤油灯挪到中间,光亮映在那张苍白到泛紫的脸上,宁露心里不忍,半扶半抱着帮他躺倒枕上。
体温相触的,掌心肌肉无声绷紧。宁露也下意识屏息,见他没用力挣扎,才放心大胆继续动作。
身子这么差,心眼子也多,是真的很难搞。
原本以为他醒了之后就会选择离开,结果这么久了也没听他提起回家的事情。
也算遂了宁露心意,她刚好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把人安顿好,她又顺便检查了他胸前的伤口。见这一番折腾人都没醒,这才彻底放心。
幸亏睡熟了。不然她还要和他商量共睡一张床这件事。
不敢想会有多麻烦。
熄了灯,她脱下沾了好几斤泥的外衣,躺会床上。
黑暗之中,细弱的鼾声断断续续。
纪明无声睁眼偏头,眼见着内侧的一团影子手脚张开,大咧咧地在床上扩张领土。和她白天里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多年了,他自认见微知著,善探人心,几次交手却怎么也摸不透她的招数。
偷看女子睡颜,已然失礼,更何况是这么惨不忍睹的姿态。
抬手遮眼,转头向外。
第二天起来,宁露先是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招揽生意,简单换了点吃食再回来给纪明熬药。一切安排妥当,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已经中午了。
“今天这个村子有点远,估计比昨天晚一点。你饿了的话…就先忍忍。”宁露低头把束腰的绳子向上提了提,遮住那块破开的布料。
“等典当的钱回来了,我给玉娘些银子,让她做饭带你一份,省得你总饿肚子等我了。”
这段时间,她全指着对那笔银子的期待过活呢,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月底望眼欲穿等生活费的日子。
“我要走了。你自己在家乖乖的。”
桌上的包袱反手甩到肩上,利落系紧,宁露向纪明挥手向外走,迎面被站在门口的玉娘吓了一激灵。
“姐?你怎么过来了?”
宁露把人引进屋内的同时快速抬眼和纪明对视。
玉娘落座就叹了口气,也不似往日开门见山。
见她不语,宁露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到桌面。
“出什么事了吗?有什么难处么?”
她有点不安,旋即开口提问:“这房子…”
“不是不是,我说了,这间屋我们不常用,你们尽管住就是了。”
玉娘摆了摆手说:“是另一件事。”
她从怀里摸了一通,掏出几两银子,放在桌面上。
宁露大致看了一眼,估摸不出数额,安静等玉娘介绍。
“昨天,我本想着让三哥进城给嫂子买补品的时候帮忙问问,好早点换出钱来。不巧让大成撞见,被他抢了去。”
闻言,宁露心里更慌。几乎每次见到大成,他话里话外都会拿银子的事敲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