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小的身形在窗棂边缓缓消失,他的眼帘也垂了下去。
胸中惴惴,不知为何。
宁露这一去竟是好几个时辰。
天色黑透,戌时已过,人定时分,前头院落的油灯陆续熄灭,纪明也没等到宁露回来。
白天里的疲倦在此刻和缓不少,视线不自觉往门边飘去,指尖频频叩击床沿。
篱笆外的打更人又走了一圈。
纪明叹了口气,终于扶着床边披衣起身,拎着煤油灯举步向外。
院中弦月如弓,光泽浅淡。
夜风乍起,秋意比室内更浓。
纪明依靠门框站稳,捱过骤然起身的晕眩才抬眼环视。
角落简陋的炉架,砂锅,和晾开的药材率先闯进眼底,原本就习惯性蹙起的眉心拢得更深。
握紧了手里的油灯,缓步靠近。目光掠过破洞的砂锅,停在形态糜烂的药渣上。
每日端到他床前的汤药颜色各不相同,他早有猜测,可亲眼所见到底不一样。
她就给他喝这个?
捻动手中的药渣,纪明冷哼一声,随手扔回地面。
站直动作快了些,引得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之中,本能伸手撑住窗沿。
冷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晕眩散去,他才看清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发干的窝头。
视线所及之处还有一个被包裹到相当严实的鸡蛋。
果然在骗他。得了两个鸡蛋,她的那个还没舍得吃。
“咱们虽然穷,但我会想尽办法让你每天都有药喝的。”
“虽然吃得少,但是每天我都能让你吃上饭吧。遇到我这种人,你真是碰见活菩萨了。有时候我都不能理解我自己的善良。”
那家伙的信誓旦旦、自鸣得意,言犹在耳。
耳边嗡鸣散尽,唇角的讥讽笑意也逐渐敛去。
把窝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从怀中掏出帕子将指尖仔细擦净,再次打量破败不堪的方寸之地。
他自幼生在高门贵院,偶有落魄,也不至于此。过往常觉,争斗算计已足够累人心力,今日才知有人只为活着都得费尽力气。
除那之外,他也没想过……
这世间竟然有人为了能让他活着,用心思到这个地步。
油灯提高到眼前,往右侧她常出入的篱笆处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细碎响声吸引了注意力。
脚步放缓,凝神再听。
是哭声。
纪明动作稍顿,果断调转方向,加快脚步。
那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隐在院落嘴边的草垛。
身后月光斜切,一团模糊的影子延伸出来。
纪明在几步远的黑暗中停住,敛息侧听。
“宁露你就是个大傻子。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你把人家当姐妹,人家把你当冤大头。”
入耳的是早就习惯了的啰嗦絮叨,纪明不自觉松了口气,熄灭了手中油灯。
他的影子彻底没入黑暗,嵌进石墙。
草垛后的哭诉仍在继续。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他身上有伤,我也脑袋空空的,身无分文。撕破脸去要钱,就算拿到钱了也无处可去,那怎么办?”
“形势比人强,宁露露,你还是苟住吧,存点钱傍身才是王道。出门在外哪有不受委屈的。”
“没关系的。宁露露,你听我说。这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玉娘也不容易,她直率仗义,帮过你。帮过你的人不会轻易伤害你的。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她缺钱可以跟我说呀,她开口说孩子要看病,家里要吃饭,我也不会不给的。她隐瞒什么啊?为什么骗我?她难道不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吗?怎么会这样…”
“这个世界真的糟透了!”
细碎的抽噎化作压抑的嚎啕哭声。
纪明望着那团颤抖的影子,眼眸微眯,呼吸渐沉。
他以为她没看出来,好在还不是很傻。
哭嚎没有停下的意思,纪明不愿再听,向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不期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那个纪明,纪阿明,纪小明,纪狗明。我省吃俭用饿肚子给你买药熬药,你还每天阴沉个脸,上下打量我,跟防贼一样防着我。怀疑我,拿我当肉盾,让我试药。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的什么地位显贵的王爷贵族嘛?要不是姑奶奶心善,你早就喂狼了。混蛋。”
“好端端地就来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醒了就被人杀,被狼追,被人骗。我命苦,我烂命一条。”
“妈妈,我想回家。”
犬吠狼嚎卷着枯叶扫过衣袍,撕心裂肺的叨念一层一层砸进他不康健的心脏。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纪明喉结滚动,眉间最后一点冷锐彻底散开。
满是绝望和委屈的呜咽散尽风里,墙边的阴影一闪消失不见。
第11章
灯芯摇动,如豆微光照亮屋门。
小小的身量从门缝灵活闪进,放大了百倍的影子投到墙上。
纪明眼睫轻颤,不动声色放缓了呼吸。
宁露悄声探头往床上张望,见那人扭头向里睡着,悄悄松了口气。
她简单洗了把脸,蹑手蹑脚熄掉油灯,躺回自己那半边。
还好他睡了,省了她编理由的力气。
那样的话,提问的人不在意,反倒是解释的人费尽心思,累都累死了。
也算他有良心,还知道留一盏灯。
宁露揉了揉哭到发酸的鼻尖,翻身朝内,阖眼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累了,她今天入睡得格外快。眨眼的功夫,鼓囊的被衾下就传出均匀呼吸。
纪明蜷曲的指尖应声抽弹,缓缓摊开垂到身侧。
次日晨起,前院少有的没传来玉娘洒扫烧柴的声音,纪明也难得睡迟了些。
醒来睁眼,还没分辨出何时何处,宁露就兴冲冲地出现在床边。
“纪阿明,我想到一个超级好的商机!我有预感!咱们要有钱了!”
眉心抽跳,纪明抬眼,目光落在了她两个核桃似的眼睛上,惊诧又戏谑。
这会儿两眼放光,满身干劲的模样,好像昨晚在草垛后哭得撕心裂肺,痛苦欲绝的人不是她。
定了定神,按下各种思绪,他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宁露假装没看见他对自己眼睛的关注,侧过身子,一本正经做盘算状。
“我刚刚复盘了一下周围这三个村子的距离和特点,发现这几个村子特产的东西不一样。虽然有小贩定时往来,但是一月只有几次,不灵活。”
“我脚力快,认路之后原先来回三个时辰的路,两个半时辰就可以。这样省下的时间,完全可以把采购,送信,整合到一起。”
“这样早上出门收咱村子的信,接订单,下午去一个村子,送东西接订单,每日只跑两个地方,逢单去东边,逢双去西边。做二休一,朝九晚五,怎么样?”
宁露一口气说完,有些缺氧,扬手在口鼻处扇了扇。
紧接着她又在床边大咧咧坐下,一脸等待夸奖的模样。
“你一个人?”
“对啊,不然呢,带上你只会拖累我前进的脚步。你只需要守好后方就够了。”宁露两手一拍,冲他赞许点头:“如果做好了,我还可以发展下线,招代理…呃…就是找人给我开分店。”
“你可想过此等商机,缘何能留到今日?”
没得到意料中的支持,宁露皱了皱眉,弓腰,晃动脚尖,张口就来。
“山路难走,费脚力且不安全,地小人情多,关系错综复杂。”
这些她都想过了,但她还是觉得可行。
“长久来看,确实不划算,但咱们现在缺钱。又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双肿起老高的眼睛在眼前忽闪不停,纪明还想再说,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两下。
“缺钱就不能既要还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要事事都为长久计,恐怕你我都活不到今日的。”
她利落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站进光里。
外面的日光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叠在床上,落到纪明手边。
他朝着阴影的来处望去,那纤瘦的小人背对着他深吸了两口气,才举起手臂冲他雀跃挥手。
在这满地焦黄的寂寥秋日里,他竟见着了一片勃发生机。
心神震荡,一时间古井般的眸子里映起斑驳星芒。
“我去找村长老爹商量一下,你记得吃饭,等我凯旋!”
纪明回神垂眼,清了清嗓子仓促应声。
宁露兔子般三两下翻出院子,站在篱笆外长出一口气。
好像是——躲过去了?
今早洗脸发现眼睛肿成两个大,她又尴尬又绝望,甚至想了一百种稀奇古怪的理由跟纪明解释。
结果,那人醒来,和他眼神对撞的时候,她舌头都要打结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纪明都觉得,在他面前所有的谎言都不过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