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宁露意识到对付他,避而不谈比撒谎的胜率更高一些。
幸好他也不喜追问。
拍了拍胸口,宁露脸上强撑起的抖擞精神尽数瓦解。
她花了好久才说服自己,没有证据,又寄人篱下,他们更被动。眼下攒些钱,带纪明快快离开才是正事。
纪明……
嫌弃归嫌弃。相处久了,她经常会忘记初见时候他的杀意和自私,选择性记住了他身上淡淡的边界感。
他生病醒来后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偶尔指尖捻动像是在盘算和梳理什么,要么就是盯猎物一样盯着她。
除此之外,他都勉强算是一个让人省心的病人。
吃得不多,喝得不多,不喊痛,不抱怨,对旁得一切都不好奇,就那么安静坐着。
他什么都不问,她不用费尽心机去编造一个又一个理由掩盖她空白的记忆,未知的身世。
经历了玉娘从坦诚帮助再到吞吐不清,宁露莫名觉得他身上那淡淡的距离感,更轻松踏实。
如果他不主动提离开,她还蛮希望能够和他呆得久一点。
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眼前都像蒙着雾,原主的身份、回家的方法、党争的真相、还有玉娘的变化……什么都看不清晰。
想起玉娘,宁露嘴角垮下来,不自觉加快脚步。
村长的院子和郎中家离得不远。为了还郎中的人情,也为了混个脸熟,宁露每次经过总会给郎中门前绕行,带些什么或者打个招呼。
驻足张望的光景,就撞见郎中和一女子为了诊金拉扯。碎银从二人手中跌落一路滚到宁露脚边。
她垂眼扫过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又往堂中看去,站在屋中的女人——
正是玉娘。
那人一脸憔悴疲倦,床榻上的孩子啼哭不止。
死寂之中,宁露低头捡了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纪明跟她讲过新银旧银的分别,色泽、切割、纹路……
“宁丫头。”玉娘声音已经哭哑,在身侧擦了擦手,警惕看向她。
“孩子病了吗?”
指腹在银钱上摩挲一圈,宁露看向里间的孩子。
“没什么大事。”
像是为了戳破玉娘的遮掩,话音未落孩子的嚎哭愈发大声。
宁露掂了掂掌心的银两,心里有了判断,伸手把银子递回给玉娘。
对方一刻也没犹豫接了钱便匆匆转身塞给郎中,扭身闪进内堂。
帷幔之后,人影闪动,玉娘暖声安抚着啼哭婴孩,又与宁露往日所见的情态大不相同。
郎中坐在书案后,提笔落字,见她好奇,多说了两句。
“那孩子是惊风杂症。不好根治,不发倒没什么,起一回病就得搭进几年的积蓄。大成不稳当,玉娘一个人这么些年真是不容易。”
宁露应声低头,看见药单上写得正是‘地龙’二字。
“你家小郎君如何了?”
“好多了,已经能自己起身了。”
“哦?”郎中有些惊讶,抬头看她,随即又捻了捻胡须,道:“也是,若非异于常人的心力,也难以熬到今日。”
察觉到玉娘的视线,宁露侧目回应,又在对方快速回避的动作中错开。
她鼻尖一酸,捻了捻磨破的袖口,讷讷答了两句,转身告别往村长家去。
起初对她的提议,村长倒并不做他想,觉得一个女子成天往来山野,不安全也不长久。可宁露性子倔,执意要试试。
一来二去,坚持月余,这事儿竟然真有了眉目。她不挑活不计成本,哪怕一天只有几文钱的单子也愿意干。做事机灵,嘴又甜,找她送东西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从一日几文,到几十文,竟真就一点一点攒了起来。
只不过,随着她活计越来越多,回来的时间就越来越晚。
最开始她骤然不在,纪明还觉得难得清净。日头长了,他竟然体味到了多年没尝过的孤寂茫然。
寒露过后,天气渐凉,宁露给他们两人都添置了新衣,换下原先玉娘他们送来的旧物。
烛火映亮桌案,高低歪斜的木桌上摆着一菜一汤。
纪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的一件磨起边的短襦。
就着火舌跳跃,瘦削修长的指尖抚平衣衫,露出一段歪扭丑陋的走线。接着,那人捻住针尖利落挑开线头,随手一扯整根线条就被完整抽下。
银针撩火,莹白的双手沿着利刃豁开的布料游刃穿梭。偶尔风起,持针的手指因着呛咳颤抖上几下。
油灯闪动,对面已经多出一个人。
宁露眼见桌上的馒头和小菜两眼冒光,顾不得洗手抓起就往嘴里炫。
“有饭真是太好了!我快饿死了。”
纪明习以为常,没有抬头:“菜是玉娘送来的。”
宁露往前院瞄了一眼。
虽说玉佩典当的事情,她没再追问,玉娘却也不常上门了。偶尔过来,也总是避开她在的时间。
她一早决定不计较,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我就说嘛,金尊玉贵的纪阿明才不会洗手作羹汤呢。"
纪明没搭理她的调侃。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不怕他了,也不像初见时动辄开口就喊哥。
纪阿明,纪阿明叫着,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姓了。
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宁露自顾自开口。
“哎,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吗?”
“不知道。”
“我回来的路上在村口那棵大树下碰见几个唠嗑的叔婶,正好听他们在讲京城的事特意去听了回来讲给你。”
“不是你自己爱凑热闹吗?”
“那当然也有。”宁露坦然承认:“不过你每天在屋子里,我也怕你闷啊。等过两天,你再好点,我带你出去逛逛。”
纪明闻言挑眉,没有应声。
见他没回绝,宁露来了精神,端着碗绕过半张桌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开口:“你听说过谢清河吗?”
“就是那个手段狠厉,只手遮天的当朝新贵。”
银针停在当空,纪明凝在针线上的目光骤然变冷。
指节蜷曲收紧,呼吸停滞间,屋子里陷入压抑的沉寂。
良久,纪明眼睫轻颤,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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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也知道他?”
见他知道,宁露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饭扒完,语速加快,隐隐兴奋。
最近正值农忙,农户们收完庄稼都在村口坐着闲聊。她原本也只是想听听有没有什么传说奇闻能和穿越扯上点关系,没想到在一堆收成、徭役的沉重话题之间听到了这么一件八卦。
当时她就猛拍大腿,这种阴诡邪性的故事和家里的这位纪阿明实在太对味了,讲给他听最合适不过。
果然没猜错。
“你虽然听说过他,但我敢保证,你肯定不知道他手眼通天,已经到了可以暗杀皇亲国戚的地步了。”
见纪明慢吞吞收起针线,满目揶揄,宁露十分满意,挽高袖口,饮尽汤水。
只见她将碗当作惊堂木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开口评说。
“传闻,这位谢清河、谢中丞从小就心机深重,踩着他母亲的尸身攀登高位,出卖祖辈,草菅人命。过往种种,人尽皆知,按下不表。只说,此前在京城发生的一件怪事。”
“前情已知,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并不顺利,前有贤王、靖王觊觎皇位,后有逆党集结,在暗不在明。其中贤王在此事中最为激进,数次意图谋反,发起兵变,皆被这位谢中丞算中,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嘴皮伶俐,口条清晰,比京中茶馆的说书先生还要更胜一筹。虽然讲得都是些他听腻了的陈词滥调,也还是引得纪明频频侧目。
“这事儿折腾了三个月,太子登基。要说咱们这位新帝啊,宅心仁厚,人尽皆知。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因性格太软被先皇屡次提点,要不是他身边那位貌比潘安美,心比蛇蝎毒的谢清河,恐怕皇帝真要换了别人做。”
“话又说回来,即便贤王闹到了起兵谋反的地步,这新帝也还做着兄友弟恭的美梦,平乱之后也只是一道圣旨,将这主谋贤王软禁在府中,另一位靖王押回封地昌州。”
“你猜怎么着?”宁露轻叩桌面,卖了个关子。
“贤王病逝了。”
“对但不全对。”宁露很满意纪明的回应,抬手指了指他,接着道:“他死了,但病逝只是幌子。这事儿要从新皇登基后的几天说起。”
随着宁露的声音压低,秋风阵阵挤进门缝呜呜唱着,前院的夫妻争吵声停下,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宁露专注营造气氛,继续用气声絮语:“贤王府的烛火每逢夜半无风自灭,窗上有影却无人声。铜镜里的人形如鬼魅,抽条苍白。”
“贤王为此日也徘徊,夜也徘徊,形销骨立,几近疯癫。一日夜半,梦中惊醒,铜镜中看见先皇,怒斥不肖子孙。贤王赤脚逃出,奔至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