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上盐,能保下人命也就算了。这个月征粮数翻了一番,交不上去就要拉家里的男人去顶劳工。”
“昌州山高路远,又是苦力,这一去谁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来?”
不知是哪个妇人开了口,引得左右女子跟着应和。
屋内长吁短叹,陷入混乱,纪明的脸色又差了一些。
宁露端着邻居送来的砚台和宣纸,挤到进人群,在他手边站着。
“我们知道该交的粮必须得交,也不求什么恩赦,就只想宽征一个月。让大家伙有时间再想想办法。”村长老爹掏出拉丝的帕子拭去汗水,颤巍巍看向纪明。
那人一直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直到对面说起宽征,眼皮一跳。
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宁露,指腹捻开眼前的宣纸。
“上书何处?”
纪明开口,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坐在纪明左侧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长须老者摇头叹气:“平城不管,说是昌州命令。昌州来的亲戚又说,这是上头的意思…”
“朝廷征收,皆有定额。加征名目为何?”
纪明沉默半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仍是哑口无言,满室哗然。
纪明神色微变,看向宁露,后者更是一脸无辜茫然。
“说是昌州自定的规矩。”
坐在门槛上揣手汉子出了声,宁露拽了拽纪明的袖口:“就是他从昌州带回来的八卦。”
“什么规矩?”
“这俺们咋知道嘛!都说皇帝宽厚,谁知道真宽厚还是假宽厚。他登基以来,俺们要交的赋税越来越多。”
“还有那个姓谢的大官,说要去昌州巡查,昌州刺史老早就开始抓壮丁修缮,撑门面。”
纪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眼中寒光闪过。
沉思片刻,将宣纸抚平,抬手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半空,他歪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砚台,又看向站在一边出神的宁露。
她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倒水磨墨。
眼见着她再次陷入混乱,纪明冷厉的神色裂开细纹,眉心一挑看回村长询问细节。
此地系昌州治下平城县,朱家坳、柳家坳以及白水这三个村子环四云山坐落。
结合百姓所言,天高皇帝远,诸多呈文皆从昌州押批,平城转令,层层叠加。京城的旨意到了这边陲,就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待到砚台中备满墨汁,纪明早已脸色凝重,捻动笔杆。
问清村长村民所愿,他提笔蘸墨,缓缓落笔:请宽征粮赋陈情书。
宁露持着窄小墨条慢吞吞推磨,凑身过去,原想逐字诵读,反被那手好字惊得张口结舌。
白纸黑字,起承转合间牵丝映带,流畅自然。一字一句乍看是克制守礼的工整模样,细品之下又能窥见撇捺间的锋利硬挺。
视线向上,摇曳烛火中,他提笔稳健,神态自若,不似陈情上书,倒像是批奏章程。
百字文书,行云流水。
收势停笔,那人已呼吸顿促,鬓边挂汗。
“咳咳……”
掩唇咳罢,纪明将宣纸向灯下推了推,纸上字迹呈于众人眼前,偏头看向宁露。
后者当即敛起眼中担忧,捧起纸张,逐字诵读。
了了几字,写尽岁丰人困,老稚啼饥的情状,笔锋顿错,又道是百姓不敢怠慢,卑微请求的无奈。
读至文书最末,上书叩谢天恩。
那‘谢’字的言字旁锋脚生生戒断,突兀刺目。同其他藏锋不露的字大不相同。宁露禁不住多看了几眼,才重新放回桌面。
几位村长抖着手接过,人人围看惊叹。他们不识字,见过最多的也是衙门张贴的告示。这么看下来,直呼字迹工整美观,比平城的官员更要厉害。
满屋农户,个个都皮肤黝黑壮硕的大老粗,捧着那文书的动作如怀抱新生幼儿。
一个个惊叹道谢,仿佛眼见生路,连连道谢。
不知是哪家的妇人看出了纪明疲倦,开口提了告辞,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拱手告辞。
屋内的人渐渐散开,只剩下几位村长。
“公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拢在袖中的指尖轻颤,纪明眸光微黯。
“自古民不与官争讼。此书上呈,可知后果?”
他声音很低,言语很慢,如冷水兜头浇下,那三位村长彼此对视,浑浊眼中百感交集。
还是村长老爹先开了口:“不瞒公子,这陈情书,已是我们几个村子最后的指望。为了活命,怎么都要试一试。”
言至于此,村长们拱手作揖仍不算完,彼此搀扶跪地俯身。
站在纪明身边的宁露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本能伸手去扶。
三个人六只手,她手足无措,偏头去寻纪明的帮助,却见那人安稳端坐,神态间盈满淡漠厌倦。
心里默默骂了句封建余孽,忙蹲跪到地上将老人家一个个搀扶起来。
人尽退去,屋内重归宁静。
纪明疲累阖眼,点按眉心,吸进的气尚未吐出,身子便依靠桌边俯低下来。
呼吸交替,眼前的景物愈发模糊。
方才那不间断地嘈杂诉苦,在耳边打转。那些他没听过,没见过的声音和模样,走马灯转交替闪过,和朝中策论交织重叠。
胸膛里心脏不安分挣动几下,再次牵引出激烈呛咳。
肩头一沉,摇摇欲坠的外袍重新裹回身上。
嗅着药味睁眼,就见手边一放了热好的汤药。
“你累坏了吧?”
送客回来见他面上倦意沉重,又看床边的药碗纹丝没动,宁露愧疚更重。
“想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去买?或者,我扶你到床上躺会儿?”
纪明没应她的问话,反是问起另一件事。
“写陈情书,是你的主意?”
第16章
“唔?”
“为什么?”
纪明重新坐直身子,指尖摩挲抚过碗沿,已经成竹在胸。
果然瞒不过他。
宁露张了张嘴,想着为自己分辩几句,瞥见他那副厌倦不耐的模样,还是放弃了挣扎。
“是我。”
乖乖坐下,抱手低头等待他的后续反应。
纪明却没再发问,默默端了药碗小口啜饮。
“那个……”
“我还没试过药。”
手持药碗的动作顿在半空,神色复杂睨过去,仍是没有停下。
所以其实早就可以不用她试药了?
宁露窝囊闭嘴,扣了扣桌边的木头,怎么想都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碗中汤药尽饮,随手搁置在桌上,纪明没再看她,撑着桌椅缓慢而吃力的起身。
土碗在木桌上连连打转,宁露察觉到他动作迟滞,头埋得更低。
纪明在床边坐定,兀自收拾着东西。
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宁露起身绕着床走了两圈。那人仍是不理,她只好跺了跺脚在床边‘嗵’一声坐下。
“我知道,这回是我擅作主张,给你添麻烦了。”
“可这真的没有办法了啊。村长他们看你威严,所以许多难处没有说出口。你不出门不知道,最近官府真的很过分。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收缴粮食。拿不出来就打骂,抓人。如果再交出去手里的这点粮食,大家都熬不过冬天的。”
“我……我知道贸然上书写信陈情,或许没用。甚至这信可能上不到官府,就被拦了下来。但是…”
“但是我想,写信的人是你,或许会有转机。”宁露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实诚过,脑子一热把肚子里那点儿心思全都倒了出来。
“雨夜你接我那日,我遇见官府有人寻你。他们说你是对朝廷至关重要的人,我见你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不像是普通人。或许深谙官府通融的方法。”
“我不是觉得写宽征陈情书是好计策,我只是觉得,只要村长们见了你,你听了他们的难处,或许……能给他们出出主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两手食指交扣,难分难舍。
纪明垂眼不语,越听越觉得好笑,竟也真的笑出声来。
观他面上讥诮讽刺,宁露更加心慌,贴着床边帷幔偷偷看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刚刚那会儿的脸色很差。”
其实从他开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不过,众目睽睽,她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又觉得事有缓急。
可便是这句话,叫纪明抬了头正眼看她。
那骇人的视线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个彻底,冷哼一声,摇头作罢。
纪明重重拂了袖子:“如你所见,我没有别的法子。”
“可你也提醒了村长老爹。”
“他们把信递出去,官府寻来,你我也不会安宁。”
“我当然知道啊。”宁露低头嘟囔:“也不会更差了。”
纪明觉出不对,斜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