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如乱石投静湖,荡起涟漪,原本沉闷的人群再度热闹起来,东一句西一句讨论如何赚钱换粮。
说话间,几个未婚的年轻姑娘围上来拉着宁露就往另一边去玩。
饶是她一步三回头,人还是被越推越远。
人群如星子遍地撒开,纪明负手站在外围,视线自一干衣着简陋的农民身上掠过,不自觉停在宁露身上。
耳边人声喧嚣,要么在讨论生计,要么是儿女嫁娶,或是孩童嬉闹。
这一切都是他陌生的,与他无关的。
只有那个小小的影子,只一边晃着手里的凳子,一边指向某个角落对他挤眉弄眼,滑稽又……可爱。
怀中的长袍迎风扬起,纪明鬼使神差地顺着她的指引迈开脚步。
自始至终注视着他的村长,立刻起身跟上。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双手拄在杖上,身形颤巍。
纪明本不欲理会,余光瞥见不时留意他们这边的宁露,硬生生摁下脚步。
这个女人,目无法纪,却出奇尊老爱幼。
垂眼拂袖,示意村长继续:“当日公子帮忙写信,全村上下感激不尽。本应该备下谢礼,登门致谢,今时今日,大家也都困于生计。”
“眼下,大家筹了薄礼,由我转交给公子,以谢公子深恩。”
目光下移,落在村长捧着的帕子上。
那方格布巾已经掉了色,里面硬邦邦一团,不必猜也知道是什么。
“信还没送出,谈什么恩,什么谢?”
“不怕公子笑话,村子里没什么读书人,也没谁跟当官的打过交道。这陈情宽征已是那日能想出的最后一个法子。如果不是公子提醒,我们恐怕就第二天一早就把信递进官府了。”
村长叹了口气,心有余悸:“拖延的这几天,听说平成县里有人交不出粮,找县令的亲戚说项,被打骂了出来,掀屋下狱。想来,如果不是公子提醒,这几个村子里的人恐也逃不掉责罚……”
“再者,公子气度不凡,必非常人。我等托公子的福才能沉得住气,撑到这最后一日……”
纪明眼神微黯,轻哼冷笑。
“你们这个村子,很有意思。”
坊间传闻昌州治下,人心质朴。他与这些人为数不多的交集中,竟没听见过几句真心话。
“决定是你们做的,我只写了字。”纪明顿了顿:“日后,也只需记得这一件便是。”
“贵人肯赐下笔墨,言重恩深,已是我等草民的福分,自然记得。”
老者闻言,身形一震,郑重躬身。
“纪阿明!那边风大,你来这里!”
耳畔传来少女催促,纪明眼中寒意散开,垂眼扫向村长手中的帕子。
掀开方巾的折角,露出了几贯钱。
他短暂思忖,挑起两贯:“算我借的。日后自有人还你。”
宁露站看不清他们在干嘛,只一味的于人群中踮脚招手,见他不动,小跑两步到他跟前。
瞥见一眼村长匆匆离开的背影,她扯住他的袖子:“纪阿明,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被这唠叨迎头砸下,纪明敛了眉眼锋利,反手压住她的腕子,指尖顺势一推,银钱落进她的袖中。
刚想开口,言语就被咳嗽抢了先,握着她腕子的手向下沉了沉。
“咳……”
听见他咳声嘶哑,宁露果然噤声,抽出他怀中的外衣抖开,递到他手边。
“衣服拿了不就是挡风的?傻站着也不穿,活该你咳嗽。”
“接着啊。”
纪明恍若未闻,将冰凉指尖慢吞吞缩回衣袖。
呛咳不止,肩头耸动,眉眼低垂,没来由的衬得他无辜无害。
“少爷就是少爷,还得人伺候。”
宁露叹了口气,不疑有他,反手将外袍披到他肩上。
“不是我说你,不管你以前什么身份,现在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她个头不高,够到他的肩膀已经需要踮脚。古人的盘扣又极其考验手脚的灵巧,宁露小鸟般大小的脑袋左右摇晃了半天,都没能整理明白。
“纪阿明,这扣子你得自己来……太复杂了我不会。”
“咳咳…”
“那不然去那边坐着弄,你太高了,我够不到。你弯一点腰呢。”
她目不所及的身后,已有人好奇张望。
宁露浑然不知,纪明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狡黠莞尔,倾身低语:“宁露露,没有哪家的婢女敢让公子弯腰的。”
第18章
温热的清苦气息洒在宁露的面颊,她攥了攥那颗盘扣,从指尖到耳垂都透着血粉色。
宁露呀呀半晌,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宁露露也是你叫的吗?”
那人不以为意,耸肩摊手,仍是人畜无害的孱弱模样。
见她知羞,纪明挑眉得意,反手三两下将衣衫抚平。
“有人看着,我帮你把戏做全而已。”
扭头回身,那看热闹的村民各个笑吟吟错开眼。
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填。
宁露上前扶住纪明,暗戳戳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咬牙低语:“纪阿明,你知道吗,你真得很小心眼。”
“我告诉你,你今天利用了我的善良,你会后悔的。”
“好。”
纪明垂眼,大半个身子的力气落到她身上:“有些乏了,劳驾。”
“你……”
宁露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当初的配得感还是太低了。
早知道后来都是自己赚钱养他,一开始就该跟村里人说这人是她的男宠。
一边扶着他缓步往前,她一边磨牙。
“纪阿明。”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小肚鸡肠,卑鄙无耻。”
“嗯……”
他竟一本正经想了想,认真答道:“有,很多。”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任凭他们二人拌嘴互怼,外人远远望见只觉是耳鬓厮磨,情深义重。
农户们素来不喜读书人,总觉得酸臭迂腐。可眼前这位纪明,与村里的穷书生又大不相同,提笔写字俊秀不说,三两句还总能说到点上,平白对他生出几分尊重。
宁露在男人堆里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把人扔下,自己窝到姐妹团里看热闹,一会儿学着绣东西,一会儿好奇询问些日常琐事。
夜幕降临,不知是谁家添了火盆,众人便再也不分男女团到一处坐着。
无非是西家长东家短的琐事,拌嘴起哄,俗不可耐。
纪明气力不济,也不感兴趣,径自拢着衣服倚在树干旁阖眼休息。
这会儿,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几个男人在聊些不着边际的粗事,宁露不再吭声。
人群中兀得少了她的声响,纪明偏了偏头,悠悠抬眼去寻她的身影。
一眼看见她和几个姑娘窝在灯火后头嗑着瓜子,时而和身旁的小孩肩头碰撞,撇嘴对视,坏笑连连。
方才一群女儿家的时候,她大谈特谈,热火朝天。这会儿人多了,却在一旁寻清净了。
他还以为,她会喜欢所有热闹的场合。
“那鬼怪的说法,谁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啊,就那年朱七他媳妇家的妹妹,不就是叫人勾了魂嘛,这事儿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新的话头,默不作声的宁露突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再次挤进人群。
“我不知道,大哥你给讲讲呗?”
火光雀跃,映得宁露脸色橙粉可人,纪明无奈苦笑,复又阖眼,支了一侧耳朵去听那些闲谈轶事。
“我就说宁妹子神叨嘛,不管什么时候听见这些邪乎拉的事儿总第一个凑热闹。”
“大哥讲讲嘛,什么叫勾了魂,啥症状啊?”
“也不像是勾魂,有点儿像是换了个魂儿。”坐在中间的李婶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给宁露讲起来。
“这事儿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朱七媳妇家就两个姑娘,没有劳力,一直是穷的,吃不上喝不上。他爹妈走投无路,把大姑娘嫁给了有点儿钱但是痴傻的朱七。小的就卖到了城里当了个丫鬟。”
“后来那小姑娘不知道怎么,生了一场大病,死里逃生,但是人醒过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叫她名字也不应,非说自己有别的名字,是从百里之外的地方来的,叫嚷着要回家去。”
“然后呢?”
宁露瓜子也不嗑了,手里东西往火堆一扔,挤到李婶儿身边催着讲后面。
“然后,然后好像有人说她是疯魔了吧,就开始找和尚、道人看事儿。”
“看事儿?”
“就是叫魂,还要挑个什么满月的吉日做法之类的。”
“有用吗?那姑娘回来了吗?”
“这谁知道啊,要我说不是疯了就是被主家害了。那姑娘长得好看,丫鬟当了没几个月,就惹得主母不高兴了,被卖进了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