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晾晒的纸张中挑出几个写得最为满意的,越看越欢喜。
每次照着纪明的嘱托悬腕执笔都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全然不像骑马投壶那般福至心灵,想来原主也不是个什么读书人。
这么想来,还颇有成就感。
墨迹干透,宁露选了最满意地一张拎着向外炫耀。
“纪阿明!”
“纪阿明!你看!”
纸张甩到他面上,宁露才发觉他是睡着的,再想收声为时已晚。
那人梦中受惊,蹙眉急喘,抬手压上胸口。
宁露眼见着自己扰了他,也跟着呼吸难受,慌忙在榻椅边蹲下,抬手揉顺着他的胸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身上冷汗淋漓,唇色渐深,张口低咳着,勉强睁了眼涣涣望她。
“是我吵了你。”
宁露的手掌仍在他胸前忙乱抚着,脸上也尽是无措心虚。
身上的酸麻尚未返过劲儿来,纪明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望着她的惊慌轻笑。
被他莫名其妙的揶揄吓丢了魂儿,宁露禁不住吐槽:“你是不是难受得意识不清了,怎么还有功夫笑?”
恢复了些力气,纪明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向上一带,往胸前用力压了一寸。
“唔!纪明!”
“怕我死了?”
“伤口刚见好,我劝你不要发疯。”
用另一只手在他右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又甩出一记眼刀。
纪明倒是满意她的反应,松开指尖,身子又往椅子里缩了缩,看向她的目光里闪出些许柔光。
“你真的很变态。”
宁露还是忍不住吐槽,更多地却还是为他有力气开玩笑而庆幸。
“我是来给你看我的字的。”
想起来意,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刚写好的字送到他面前得意摇晃。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纪阿明、宁露、应县、四云山】
纸上五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纪明惝恍一瞬,接过那四四方方的宣纸。
视线从右上开始,一只向左下扫去。
除了那个露字,其它的都格外周正。
纪明的眼睛定在四云山三个字上,笑意渐渐僵住。
“你写的?”
“废话,总不能是张婶帮我吧。”
明知故问。
“难道是过于好看,以至于像是请了人代写吗?”
宁露见他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凑过去又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错处,且确实大有进步。
“如此,一封信三文是可以赚得到了。
纪明抬眼看她,仍是打趣,呼吸却深重了不少。
“你真的没事吗?”宁露左右端详了他的脸色:“我的字这么丑吗?丑到你心痛?”
“那劳驾……你帮我找张婶讨碗药来吧。”
“真的假的?纪阿明。”
温热的小手被他吓得生出冷汗,学着大夫的模样就要去搭他的脉搏。
“还不快去。”
纪明抽了手,还是那副调侃逗乐的模样。
“那你等我,很快回来。”
宁露觉得怪异又不敢不信,连忙起身往后院厨房小跑。
待到那身影消失,卫春自暗处现身,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药丸。
“主子。”
纪明没有接药,反是扫了他一眼。
卫春连忙解释:“卫斩去昌州了。他查到,柳云影和贤王接触前,一直暗中出入燕春楼,近日都在蹲守。”
一言落定,卫春的视线落到纪明手中那方笔墨,眸光微黯。
人说字如其人。
同样是四云山三个字,宁露写得恣意张扬,柳云影的字则娟秀内敛。
可执笔落笔的力度与转折顿笔的节奏韵律实难在朝夕之间有所变化。
旁人看不出端倪,他们这些常伴左右的,耳濡目染总有了解。
“主子。”卫春尝试猜测纪明的意思,却也迟迟不知该如何回话。
“纪阿明!药来了!”
第28章
卫春闻声, 骤然扭头,就看着宁露一手端着药碗从厨房里出来。
“看什么,还不走。”
纪明手握空拳, 叩了叩桌子。
“是。”
院落本身就不算宽大,若是有心观察就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眼见着宁露走近, 从前门或是后门逃走已然来不及了。
卫春扫了一眼房梁,正待腾身,被纪明瞪了一眼,便知行不通立刻侧身闪到了隔断之后。
“今天也巧, 张婶提前把药给熬好了。”
她双手端着碗,迈进房门。
那药碗盛得满满当当, 宁露碎步挪着,一边轻轻吹气。
“不过这药有点烫, 纪阿明。”
她垂眼迈步,几乎就要和卫春并肩,像是觉察到什么偏了偏耳朵。
卫春没意识到她竟然如此敏锐,抬手捂住口鼻,屏住内息,
纪明见状撑了桌子起身,缓步上前挡了宁露视线, 单手接过她碗中的汤药。
藏匿在二人背后的卫春忙借着这阵动作发出的声响,挺身推开竹窗, 侧身翻出。
他少有这么主动,更惹得宁露起疑, 纳闷发问的同时还不忘向屋内左右张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今天这么有眼色?”她瞪了一眼纪明:“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
还不等他把药碗放回到桌面,就听见竹窗落下发出的嘎达一声。
“奇怪。”
她左右顾盼,目光锁定在不住回弹晃动的窗户上。
“我记得我关好了。”
纪明身子相当畏寒, 自从她在朱家坳发现之后,就一直留心注意。除了每天正午通风,她都关得严严实实地。
“许是风吹的。”
“不可能!”
宁露扶着他坐下,作势就要去看,反被纪明握住腕子。
“宁露。”
“嗯?”
“我……”他张口哑然,对上她那双无辜茫然的眸子,一时之间竟忘了什么兵法战策,讷讷半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宁露不解,还是停下动作:“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像…是有些头痛,能不能扶我回床上躺会儿?”
言罢,纪明尴尬低头,呛咳掩饰。
“头疼?”
宁露没注意到他的反常,立刻打消了去检查窗户的念头,俯身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我就觉得最近几天温度特别低,前两天我还觉得脸热喉咙干呢。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可别是我传染了你。”
额头倒不是很烫。
她还是不放心,又将指尖探到纪明的颈间,素来文弱的脉搏跳得极快。
“不太对,好像有点烫。我先扶你到床上躺着,然后去找郎中来。”
她整个人一改方才懵懂茫然,动作麻利,如临大敌。
纪明双手捧着药碗,手足无措地跟着她的步子坐回床边,又被她盯着将一碗汤药服下。
不等他开口,宁露就要出门找郎中。
“宁露。”他声音喑哑,下意识攥住她的袖口:“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
他很少这么具体地说出哪里不舒服。
宁露双手撑在膝上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盯到纪明生出心虚脸红,率先别开视线才鸣金收兵。
“你脸很烫啊,纪阿明。”
“是…药太烫了。”
他低头讷讷,无声捻了被衾,竟有几分羞赧无措。
“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纪明低声保证,几乎就要抬手发誓。
“真的吗?”
“真的。”
得了他的保证,宁露只得作罢,起身向外。
“你去哪儿?”
“去看看窗户。进风着凉了就不好了。”
她这次的动作很快,纪明没能拉住她,只是呆呆盯着她的背影。
大半的身子探出窗户,仔仔细细地查探着,一双小脚悬在榻边上下摇晃。
窗外早就没了人影和声息,自是探不到什么,她便利落地扣紧窗沿,回身向内。
纪明骤然惊觉自己的晃神,指甲陷进掌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她在,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飘到她的身上。
从最初的观察警惕戒备,到不知缘由,不由自主……
许是对他撒谎的报应,当天夜里纪明竟真得起了高热,一连几日水米不进,人又瘦了一大圈。
宁露可怜他病中无聊,把笔墨纸砚搬到了他窗前,一边练字,一边数落他身娇肉贵。
最初这人,还会因着她过于直白刺耳的话而黑脸,到这会儿已经进化到能够自我屏蔽,心平气和地受着。
“说到底,也怪我,要是我留个心眼,没听你的话直接去找郎中就好了。”
宁露收笔,俯身吹干纸上墨迹,拎起来左右欣赏。
歪头出来去看纪明,便撞上他那双盈着淡淡水汽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