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坐在墙角的大哥面不改色。宁露却几乎要哭出声。
这个混蛋世界总是在她觉得一切向好的瞬间把她锤下地狱,又在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给她一点奢侈温情。
那馒头泛着酸臭味,每吃一口都叫人作呕,宁露还是艰难咽下去了。
隔壁的狱友打趣道,多吃一口多撑一天。
说不定谁命硬,就先熬死了潘兴学。
宁露弱弱说了一句:“还不如盼着皇帝驾崩,大赦天下。”
原本是大不敬的话,可没一人出声制止,都只是苦笑。
大哥骂她傻:“昌州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大赦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要我说,不如指望那些个大官把姓潘的狗官拉下马。”
“姓谢的?”
“你以为姓谢的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谢家举家下狱,他自己也在牢里受了不少酷刑。现在监察百官,手下酷吏可少过一点吗?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东西,一丘之貉。”
牢狱深处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响,宁露弯了弯腰,张望过去。
太黑太暗,她看不清。
只听谈吐,像个读书人。
宁露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打了嗝,有了点儿精神。
刚想继续打听点儿什么,就听狱卒拎着钥匙走了进来,厉喝众人闭嘴,又将隔壁的大哥提走。
黑暗中,她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歪身躺着。
那谢清河真得很神秘。
听说他一路南下,几乎不曾现身各路官府,但实际上送进京城的密报层出不穷。
昌州之前,罢免的官员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顶流不愧是顶流,在牢里都是传说。
宁露疼到睡不着,指腹轻轻划过手肘,莫名想起那天傍晚,纪明低头帮她处理伤口的样子。
诚如那大哥所说,传说就是传说,与他们这些平苦百姓没什么干系。
倒是,那个活生生的,任性古怪的纪阿明才是真的,是她这缕孤魂和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
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吃药,好好休息。
据她观察,这个人其实任性得很。没有人盯着,惯会省事偷懒,苛待自己。
炭盆内红光闪烁,空气中檀木松香被浓重的药味碾过。
纪明刚刚饮下半碗浓黑苦涩的安神汤。
久违的药力裹挟着入骨的疲倦,叫他勉强能从白日的殚精竭虑中抽身出来,稍稍阖眼。
卫斩如同寒松,无声侍立在卧房门前,竭力隔去外间的风吹草动。
急促且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春出现在漆黑夜里。
他在门前立住脚步,向来快言快语的人这会儿缄默沉声。
卫斩上前半步,由着卫春附耳低语。
闻言,猛地抬眼,目光交换,再次确认。
卫斩犹豫道:“岑大人下午来禀了粮税事务,主子刚服过药歇下。”
“可这事儿,你我不能擅专。”卫春再次出言提醒:“潘兴学此人阴毒,多一日就多一份凶险。”
第35章
卫斩思忖片刻, 侧身让路。
卫春轻轻推开竹门,闪进房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床边帷幔垂下, 影影绰绰看不清内间景象。
他在距离床边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屏息判断纪明的反应。
无人应声, 卫春只得上前半步,单膝跪在床边,攥紧床幔低唤:“主子。”
帘影摇动,那人蹙了眉:“说。”
“宁姑娘现下在昌州地牢。”
“听闻是赵越抓了人, 后被潘刺史要了去。”
纪明睁了眼,撑着床边坐起身来。
他动作吃力, 卫春却也没敢自作主张上前搀扶,垂眼盯着地砖, 等他坐稳,才敢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事…”他偷看了一眼纪明的脸色:“听闻,宁姑娘在燕春楼和潘大人起了冲突。”
搭在床边的指尖轻轻抽弹,纪明脸色更差。
潘兴学那人贪财好色,在官场中已不是秘密。
因着还有用处, 他才一味放纵由着这人在昌州胡作非为。
燕春楼本就是非之地,宁露和潘兴学若有冲突, 会是什么缘故他不敢深想。
他沉沉吸了两口气,压住隐隐作痛的心脏, 闭眼缓了片刻才示意卫春撩起床边帷幔。
又过了片刻,纪明才攒够力气, 往书房去,同时吩咐卫斩:“传令禁军,天亮进城。”
“是。”
卫斩领命离开, 安静迅速。
室内只剩卫春和纪明两人,悄无声息地站着。
骤而风起,吹乱桌案信笺,卫春惊骇,匆忙就要关窗,反见着纪明站在窗边,盯着院落里那不伦不类的雪人。
近两日都是艳阳天,雪人化了不少,这会儿歪斜着显得有几分怪诞。
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对着出神。
“主子。”
卫春不忍,终是开口提醒:“骆太医嘱咐过,今年冬天万受不得寒了。”
自从主子从四云山下来,他们做属下的就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卫春不敢再言,默默将炭盆搬得离他近了些。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末了。”
“派人去平城、应县府衙,传两位县令到昌州去。”他顿了顿:“以潘兴学的名义。”
那声音悬浮,如漂萍不定,又渗着阵阵阴寒。
卫春领命,退下去之前不放心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人。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拖拽在地板上。
寒风拂过发丝,岿然不动,再眨眼,又是那位他们熟悉的御史中丞谢清河了。
他也曾侥幸从诏狱捡回一条命来,深知地牢苦寒,刑罚严苛,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就有一刻的危险。
天没亮,谢府亲兵与一队禁军就敲开了昌州城门。
日月同辉,高悬青铜鸾镜的车驾直奔昌州地牢。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从昌州府衙匆匆而出,直奔刺史府邸。
地牢内尚没察觉外间惊变,照例在天明时分,一同凉水浇在了宁露身上。
她哆嗦着睁开眼,手脚吃力蜷缩着试探一下,还好四肢、手指脚趾都还在。
她也还活着。
昨天白天,接二连三的受刑倒还不觉得,睡了一觉才反应过来皮肉酸痛,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宁露动了动,没能靠自己站起身来。
那牢头刚把隔壁牢房的大哥丢垃圾一般丢进墙角,又转过头来将她从牢房深处提溜出来。
这是第三次进刑房了,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好肉能够施展。
饥肠辘辘,脚步虚浮,如十八层地狱被拽上来的幽魂。
宁露存了摆烂的心思,死肉般瘫在地上,又见着那大哥血肉模糊的手脚,想起了昨晚打探出来的刑狱攻略。
入狱第二日,照例坐老虎凳,生拔指甲盖。
后背发凉,一个激灵下生出求生意志,用尽吃奶的力气勾住所经过的每一处铁栅栏,声嘶力竭,奋力叫嚷。
无济于事。
这牢狱之中,每一个人都权钱之下的弃子,谁都救不了谁。
宁露被两个狱卒用力摁倒在老虎凳上,手腕的铁链也被换成了更为寒重的镣铐。
还想出声叫嚷,便见着牢头用力扥直手中长鞭,信步上前。
她条件反射缩成一团。
“我要见潘兴学!我要见靖王!他不是要审我吗?”
“靖王?潘大人?”
牢头不以为意,拎住宁露的肩膀:“那御史中丞,你见不见?”
御史中丞会比靖王还厉害吗?
宁露瑟缩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唰——
长鞭破风,宁露本能地闭眼屏息,准备忍下这阵抽打。
意料之中的刺痛没有出现,反是听见了一声熟悉呵斥:“你怎么还在这儿?”
牢头见丁护卫身着官服,又是着急忙慌从外头来的,立时反应过来:“潘大人来了?”
“不止潘大人。”丁护卫瞥了一眼宁露:“还有中丞大人。”
“中丞大人?”
“就是那位奉旨监察谢中丞,谢大人。”丁护卫指了指宁露:“藏好了不要……”
“藏什么?”
熟悉的声音破空,宁露猝然抬眼,转头向外望去。
出现在门口的人好生眼熟。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是卫斩。
谢清河来了?
宁露立刻扭头顶住墙面,不敢和他对视。
竭力维持的冷静底下,心里已哀嚎尖叫了无数次,顺道咬牙问候了老天爷八百遍。
现在这个场面,恐怕已经不会更糟。
她已经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活着见到太阳了,只求着能遇到一个敞亮一点的反派,不要折磨她,直接给她个痛快。
潘兴学显然不是。
根据传闻,谢清河对付贤王都要用上那么多手段,他显然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