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宁露不知道。
长久以来的坚信的一线希望陡然破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心底的某处骤然碎裂。
她到这个世界来的每一天,都在听说。
道听途说不能尽信,可浮萍一般的人,自然得抓住所有可能。
也正是如此,当日纪明说出,无风不起浪的时候,她才觉得豁然开朗,有所依凭。
见她神色黯然,同光道长指了指石阶夹角处打转的落叶。
“你看这落叶,它沿着溪流一路向下。若它执着于源,非要逆流,便会错过活水,只能困住自己。”
“您是在劝我不要回头看了吗?”宁露不以为意,苦笑反问。
“渡海需有舟,归乡需有路。来时的那阵风未起,强求只是徒劳。”
“我不懂。”
她喃喃低语,坠入迷障。
同光道长看破她的执拗,捻须不语,静听风声簌簌。
指腹划过白玉栏杆,宁露侧身坐在石头上,望着身下淙淙流水。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道长。
“您刚刚说道听途说不能尽信,我又凭什么相信道长的话呢?”
许是她眼中生出的倔强茫然叫人怜惜,同光道长犹豫片刻,轻叹一声,掐指算来。
香灰坠落。
他慢悠悠开口:“姑娘应是巳月末,盛阳时分出生,家中独女,故乡临海而居,西北求学。”
少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脸色惨白。
这些事她不曾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过的,连纪明都没有。
她是夏天正午出生,妈妈说她总像个火炉。
家里在东南沿海,身边的亲戚都劝父母再生一个凑一个好字的时候,父母坚持只要她一个。
她从小就乖巧机灵,学东西虽然不扎实,但很擅长应付考试,一路苦读也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学校。
见她心神动摇,同光道长只道话已说尽,不再停留,宁露立刻站起身追上。
“道长既然知道我的来处,那你一定知道我该怎么回去?或者,我还能回去吗?”
“机缘未到,不是无缘。缘起之后,山水皆是归途。”
她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
他跟她讲什么虚无缥缈的缘?
可是他知道她的来处……
宁露还想再追,就见那拂尘摇摆。
同光道长的声音穿过狻猊香炉中的袅袅青烟,传至耳畔。
“姑娘山路难走,顾好脚下。”
三清神像高坐莲台,目光悲悯。
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古钟争鸣,如天外余响,惊醒梦中人。
宁露回过神来,落叶沾衣,日暮西斜。
酉时已过,她也该走了。
蹒跚起步,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台阶,深一脚浅一脚落下。
手中的穗子怦然坠地,银铃摇动。
俯身拾起,发现上面绣有花纹,正面是柳,反面是云。
……
这便是脚下,这便是证据吗?
红玉不是异世之人。
异世之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几个月的奔头如梦幻泡影,醒来即空。
脚步轻慢如游魂飘荡,每走下一级石阶,心脏总要下沉一分。
转眼已至山门。
三门并立,左侧无相,右侧无作门,人称三解脱门。
她手握穗子,站在半途,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全然碎开。
缓缓向下,再举目眺望就看见远处停着的谢家马车。
谢清河负手等在车前,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他也岿然不动,仿佛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为一体。
察觉到身后目光,谢清河转身抬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宁露喉间一紧。
突然间,脑中所有的混沌散开,拨云见日。
郎中的把脉,西院的守备,言语的试探……
旁人眼中手段毒辣的上位者,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
还有朱家坳,他要她投石射鸟,拔毛处理内脏,到了应县之后周遭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被跟踪的窥视感……
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像此刻这样。
莫名觉得疲惫无趣,宁露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沿着山路缓步向下,初时脚步蹒跚杂乱,青石碎响。
走得远了,乱石转作青石板,她的步调逐渐沉稳,缓慢而扎实。
那些原本可以早些看见的真相,那些因为觉得可以通过回家而逃开的危机乱象,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当初追杀她的人是赵越,赵越是靖王身后的人。
潘兴学对靖王恭敬,且坏事做尽,那靖王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玉佩是逆党信物,大概是贤王的。
谢清河是皇上身边的重臣,西南查案,查的多半是靖王、贤王之案。
目前的形式看,大概就是原主奉靖王之命刺杀谢清河,赵越黄雀在后,杀人灭口。
那个晚上,她坠下高架桥,原主被迫跳崖,谢清河重伤崖底昏迷……
她救了谢清河,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谢清河又救了她,他已察觉出她的身份,所以才找郎中确认她是疯傻还是失忆……
以及,红玉的线索断开,新的线索是劳什子机缘未到……
迷雾渐开,迷雾后面还是迷雾。
可是不管怎么样,宁露露……
你好像真的不能迷糊着过活了。
恍然梦醒,宁露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被她抛在身后的橙红天光渐渐失色。
暮色四合,长街空巷。
谢清河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手中一盏纸灯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也将他颀长身影拖拽在地上。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眸,那双深不见的眸子里猝然翻涌起一闪而过的担忧和孤寂。
他开口似乎要说什么,不知是没有说出口,还是她没有听清,随风飘散。
第42章
谢清河握着灯笼的手指微抖。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 随着短促的呼吸闪烁跳跃。
短暂的无措之后,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宁露紧了紧衣服,看向他身后逐渐走近的人影。
是卫春。
“主子, 府衙那边出事了。”
闪烁跳跃的纸灯终于暗了下去。
谢清河微微颔首,仍是望着几步之外的宁露。
“夜深露重, 送她回去。”
那夜之后,宁露一连几日都没见过谢清河。
后来听青槐转述,说是隔壁州县来的几个文官通过粮收账目查出巨大的窟窿,牵扯甚众, 任谁也不敢再查下去,才派了人来向谢清河请示。
自那之后, 谢清河大多的时候都在府衙议事。甚至听说,还连夜派了卫春前往应县传信, 邀岑大人前来。
“岑大人不是刚被放回去不久吗?而且,他们两个……”
宁露还记得,有传闻说谢清河和岑魏不睦。
“话是如此,朝野上下,却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岑大人一般忠君爱民的纯臣了。”
“那谢清河算什么臣?权臣、奸臣还是忠臣?”
她调侃反问。
青槐青枝二人闻声, 一时不敢接话。
宁露当然知道她们的为难之处,也不再追问, 拥着袄子走到外间。
深吸一口气。
昌州的冬天比她现代老家要舒服一些。
至少不是连绵不断的潮湿阴冷。
这样的冷只需要加一件披风就能挡得住。
那天从回来之后,她有两天的时间, 不想吃不想动。
希望破灭后的迷茫,举目无亲的无助, 地牢中生死一线的后怕。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流转,光怪陆离。
抛开这些算计危险,想到最多的就是纪明。
他一身粗布麻衣, 安静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帮玉娘,为什么要原谅玉娘。
他一边骂她蠢,一边背地里帮她说话。
口嫌体正,表里如一,虽然贱兮兮的,可很让人安心。
直到来到昌州这个是非之地。
犹如步入浓雾,带上面具。
她不仅看不清局势,也看不透谢清河。
宁露没办法把茅草屋里一言不发默默陪她吃糠咽菜,甚至还会把仅有的油水留给她的纪阿明和眼前这人人跪拜,能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谢大人重合在一起。
尽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纪阿明还是谢清河对她都没有杀意……
可这个人太过复杂,太危险了,她无法判断,无法轻信,也无法安心。
心理学上说,人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无非两种,战或逃。
如果是战,她要知道敌人是谁,敌人在哪儿。
如果是逃,她要带上酥云一起离开。
无论是哪一种,都绕不过谢清河。
一如初见那天,山谷中浓雾四起,她远远看见他,拼尽全力逃跑避开。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都绕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