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颓然低头,忽听得青枝惊呼。
“姑娘快看,下雪了。”
宁露这才回过神,指甲大小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掌心。
冰冰凉凉的。
“奇怪,往年没听说过西南会下雪啊。”
青枝扯着青槐,和宁露一起挤在廊下,六只手一起伸出去接雪玩。
“只盼着化雪不要太冷才好。恐怕大人的身子受不住。”
青槐接了一句,青枝便也跟着沉默一阵儿。
“他受不得寒吗?”
宁露好奇,她记得他说过,不是天生不足。
“听说是大人十三岁那年,谢家遭变故,在诏狱落下的病根。”
青槐看向宁露,似是无法判断她的意图,寥寥数语,谨慎应答。
“诏狱?”
“这个我知道。”青枝举起手:“应该是永昌二十二年的这个时候,好像是谢首辅,也就是谢大人的祖父,因牵涉党争,触了先帝爷逆鳞,谢家满门下狱。”
她刻意压低声音:“据说,谢家满门如今只剩大人一个了。”
这话……
谢清河也同她说过。
宁露想起他身上交错纵横的疤痕,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袄子,把头埋进衣服。
地牢已经很冷很苦了。
诏狱苦寒,难以想象。
她禁不住忆起那天晚上,纪明同她叹气纣王与箕子时眉眼中的冷蔑,兀得打了个寒颤。
原主牵涉多方势力,是战是逃都应摸清局势。
虞兰舟,地牢……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宁露顾不得打伞,径自埋头冲进雪中。
“姑娘你去哪儿?”
“去地牢。”
宁露手持玉牌顶着风雪再闯地牢。
地牢外把手的禁军仍是对她尊敬有加,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进去。
有谢清河的玉牌也没用。
她只得去寻谢清河本人。
他没在馆驿,她就又去了府衙寻。
府衙的看守说,谢大人今日上午来过,午膳后就离开了。
再问去哪儿,便是无可奉告。
宁露再无他法,只得重新回去地牢,将冬衣和吃食递进去,改日再战。
天不遂人愿,接下几天里,她连吃几天闭门羹。
谢清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气急败坏之际,宁露又想起之前隐在周遭似有若无的影卫气息。
起心动念,拖了把凳子在院中横坐,扬声冲着虚空叫嚷:“我知道谢清河派了你们暗中跟着我,我也知道你们都在哪里。你们派个人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甩掉,到时候无法交差,你们再去找他领罚就是。”
死寂之后,屋顶积雪滑落三两。
宁露心满意足,信步转回东厢。
昌州城南三十里,背靠青山,面朝寒江。
丛林深处,青砖黑瓦,朱漆铜钉,威仪且尽显阴冷。
马车缓缓停稳,两侧侍卫屏息敛声唯恐惊扰内里贵人小憩。
苍白纤瘦的指节自垂帘后探出轻扬,卫斩立刻上前。
半闭朱门缓缓拉开,内里寂静如刃,院中青砖生苔。
“你在这等。”
谢清河抬手止住卫斩的步子。
未着门房通报,只一聋哑老仆默默引他穿过九曲回廊,行至茶室门前。
房门虚掩,棋子落盘声悠然传开。
主位上的男人正低对棋局独弈。
黑子围白,白子困于中央,隐约可见生路直至天元。
听见门边的动静,微微侧目,见了来人,上位者淡淡一哂,指向对侧。
“既然来了,便同本王对弈一局。”
那人肩上的半旧常服,丝毫未损眉眼间皇室宗族的威严气度。
谢清河拱手行礼,缓缓落坐。
垂眼掠过残局,已是困兽之斗,遂未应声。
见他无意,靖王并不意外,将手中白子尽数投入檀木棋笥。
侧身仰面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看向窗外:“京城一别,本王与你,也有一年没见了吧。”
“如今,你官至御史台,日理万机,能见一面已是难得了。”
“本也不难。”
谢清河侧身端起那杯备好的浓茶。
仍是温的。
他面上无常,撇去浮沫,语气随和:“到昌州前,被旁的事绊住,才拖延了时日。”
“本王听闻,你受伤了。”
“王爷闭门不出,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靖王没再说话,敲打桌案的动作微微加快。
谢清河不打算和他绕弯子,遂直接开口:“昌州今岁粮税较去年多征三成。百姓丰年却无余粮,平城、昌州郊外皆有饿殍。”
他顿了顿:“潘刺史说,奉了上意。”
靖王笑容僵住,摇头搓手:“此事…不像是我这个闲散王爷该听的。”
“是也不是。”谢清河冷冷跟上:“昌州境内驿站荒废,个中变动难达天听。他所说的上意,禁军一审便知。”
室内静默一瞬,煮水声响。
话已至此,靖王眼底稍黯,对谢清河的意思悉数了然。
“你谢既明的手段本王自然是知道的。”他端详着自己的左右手缓缓道:“贤王之事,没有证据,都能落到如此地步。如今你已在昌州,局势不也是尽在掌握?”
茶盏落回桌案,谢清河望向屋外北风卷地,不置可否。
“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王爷请讲。”
“你何必为了姜煦做到如此地步?”
慵懒靠在软榻上的人抬了眼,看向谢清河:“清河不清,既明不明。这童谣唱得响亮,都唱到了昌州来。”
“你为了他,背负一身污名,值得吗?”
他倾身上前,试图从谢清河眼中寻出一丝动摇,却只看见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到底,你和本王才是同样的人,何必执着于他呢?”
“何为同路人?君臣有别,不敢僭越。”
“君臣有别?”靖王冷笑:“君为父,国为家。可家之大,几时容得下本王过。”
“你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于本王而言,君上犹在。而你呢,谢既明。当年不受谢老看重,后来出卖整个谢家,换来一条生路。你才是真正的目无君父啊。”
谢清河眼底泛起微澜,也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不予反驳:“王爷知道便好。”
“君子慎独。既然禁足,还望王爷修身修心。”
“谢清河,当年他不杀我,是养虎为患。如今,你以为你聪明到哪里去吗?”
谢清河当然知道他的意有所指,向靖王投去今日第一个正眼相看。
“言至于此,下官倒是想起你我的相似之处。”舌尖稍顿,他缓缓开口:“都爱奢求不可高攀之物。”
不受宠的王爷妄想帝位。
不被爱与信任的人痴求温暖。
也只这一瞬恍然,谢清河随即沉声:“不过明月高悬,王爷想要得到,下官只是不想失去。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王爷自重。”
他站起身,腰背笔挺。
行至门前,脚步稍顿。
“昌州粮税如今只涉及银钱,贪吏。若是王爷的手下,再不听管教,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靖王抬眼,那人已经走远,握着桌角的手掌重重一拍。
下一瞬,猛然意识到这并非简单威胁。他猝然从榻上起身,疾行两步,试图追上那人背影。
“王爷。”
赵越不知何时出现,横在门前拦住他的步子。
靖王听到声音突然反应过来,侧眸看向来人。
粮税,潘兴学……
谢清河哪里会这么好心上门提醒他,这明明就是威胁。
他是为了柳云影那个女人而来。
他是在提醒自己,昌州的这些事,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他执意对柳云影动手……贤王就是例子。
“那女人什么来头?不是说是个孤女吗?”
“是个孤女,性格孤僻,独来独往。唯一的软肋便是燕春楼的花魁酥云。只不过,据属下打探,自从坠崖之后,她似是……”
“说。”
“似是疯魔了。”
眼见靖王愠怒更甚,赵越连忙跪地:“王爷息怒。酥云在谢清河手中,属下不易动手。但柳云影典当的仿制玉佩,已查到些许眉目了。”
肃杀寒意落于身后。
马车帘幕垂下,沉水凝神的药香淡开,谢清河缓缓合眼蹙眉,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车外响动,卫斩将影卫密报从车门处递进来。
她想见他。
谢清河指尖滑过墨迹,沉沉吐气。
“回城。”
一行人回到馆驿已是深夜。
落雪已化,寒意渐重。
谢清河压抑低咳,摆手屏退众人,缓步迈进东厢。
目光被门边一个巴掌大的雪人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