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恕罪。”他屈膝跪地:“宁姑娘说您身体不适,叮嘱属下……”
大惊小怪。
夸大其词。
谢清河淡淡扫过去,那人便知意图,安静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厚重缠绵,寒意于骨缝游走。
眉眼低垂,怅惘难言。
习惯了她常在左右,大惊小怪,他自己都越发娇气了几分。
他从来没敢真正设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第57章
从正屋出来, 宁露一路小跑闯进卧房。
在青铜镜前坐下,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几时已经红了脸。
自从知道谢清河不会杀她之后,她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谁家现代人闲的没事给人做人工呼吸啊?”
整张脸都埋进桌面, 双眼紧闭,弱弱吐槽。
话音刚落, 眼前便浮现出谢清河方才又痛又急的模样。
心脏砰砰直跳,喉间发紧。
疯狂揉搓两下自己本就不整齐的发髻,继而抱头做鸵鸟状。
那家伙真是个祸水……
“妖孽……”
她偏过头,轻轻拨动挂在一侧的玉佩。
说来也奇怪, 当初在应县竹园,对着那双深情眼, 她一颗春心跳了又跳,进了地牢甚至还后悔过没有早点享受美色……
时至今日, 归期不定,且知道这家伙有权有势有钱了,她的那些非分之想反倒荡然无存。
原先也觉得奇怪,随着羁绊渐深,她也会偶有顿悟, 让自己陷入关系只会徒增麻烦。
虽然归期不定,前路未卜, 她还是想回家的,和这里的人关系越深, 来日离开的时候只会更加复杂。
她不担心兰舟,毕竟她等待的一直都是她的阿影。
可谢清河不同……
宁露想到方才那双泛红阴骘的眸子, 忽觉心焦。
那家伙如果是花心的男人一时兴起倒还罢了,要是他是个痴情种……
万一她能回家的时候,他发疯不让, 再玩囚禁play,或者一时想不开把自己气死了……
虽然这个想法很自恋,但是对方是她琢磨不透的谢清河,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万步讲,谢清河这种长得好看、身份尊贵、父母双亡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凭借她二十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和这样的高质量男人维持简单的合作关系必然最为省心。
打更声起,宁露回过神来,怔怔望着那触手生温的腰牌,悠然喟叹。
对于谢清河这家伙,她摸也摸了,亲也亲了。
没亏本就行。
日出东方。
晨起朝霞顺着窗纸投入室内,洒下道道光柱。
宁露睡眼惺忪,慵懒支起身子。
炭火充盈,饭香飘散,暖融融,香喷喷。
醒了神,人已经在青槐青枝的服侍下妆发齐整坐到饭桌前,吃下小半碗饭菜。
她又扒拉几口,肚子填了个八分饱,还是被桌子上的精致糕点吸引了注意。
“这个怎么之前没见过?”
“这是昌州府特供的,前几日送到正屋那边去的。大人说姑娘喜欢,便都给送来了。”
她确实喜欢。
宁露挑了两个好看又大块的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往门外去。
正探头探脑往谢清河房内张望,就见卫春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已经在等姑娘了。”
等她?
等她做什么?
拥着怀里的糕点钻进马车,那人长发束起,长袍轻裘端坐榻中,手中持了书简翻阅。
摸不透他所思所想,宁露索性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定,偷偷打量过去。
还行,脸色比昨晚好。
心情看着也不错。
“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怎么又起了个大早。”
“既是帮我查逆党名单,又怎么好让你一人奔波。”
就这?
宁露抿嘴赔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见她如此,谢清河合上书简丢到桌案上,向后靠近入软榻端详她这幅眉眼顾盼的神态。
宁露性子憨直,即便是顶了柳云影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仍是掩不住她心中所想。
问清行进方向后,车夫驾驶马车起步。
迎着那双专注眉眼,宁露只好没话找话:“吃了吗?”
那人环臂歪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嘴角微挑。
“没吃?”
宁露皱眉。
按理说,谢清河身边侍候的人多,规矩也多,不至于让他吃不上饭。
想起他昨日空腹喝药,一味作呕的模样,她心下不忍,试了试怀里的那两块糕点,犹豫着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那你要来点吗?”
没料到她竟真能掏出吃食,谢清河眉尾上挑,继续摇头。
“会晕,不吃了。”
掏出来的时候依依不舍,听到他拒绝的理由,宁露却也没觉得松一口气。
“那你想吃了找我要,我给你揣着。”
谢清河笑意未及眼底,又生出零星落寞,怔怔望着她的眼眉、鼻梁,似要将她看穿。
她不明就里,最初还装作不知,实在被盯得难受了,左右晃了晃身子。
终于攒够勇气再想开口,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谢大人。
“宁露。”
“嗯?”
“你原本是什么模样的?”
谢清河倾身坐直,低声发问。
他的语调已经足够轻柔,仍是让宁露一惊。
“我?”
他想了一夜。
如果她离开,按她所说,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属于她的身体,他连她的长相如何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样寻她?
他不想要那样的事情发生。
谢清河将桌案拉倒身前,兀自垂眼研墨。
“到城郊还有些时间,我给你作画吧。”
“给我?真的吗?”
宁露不疑有他,立刻来了兴致,往他身前凑过去。
每日起来对着铜镜端详,她逐渐适应了柳云影的脸,却快忘记自己的原本的长相了。
“你是说,我只要跟你说我原本长什么样,你就能把我画出来?”
谢清河的书画技艺她早有耳闻,上次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两张风格鲜明的人脸,更是让她长了见识。
她还没被画成过水墨画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将墨汁研磨好,铺开纸张。
见他不是玩笑,她禁不住有些兴奋,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我是及肩发,柳叶眉,双眼皮,眼睛是圆的,脸是鹅蛋形的,椭圆一点……”
“鼻子,鼻子稍微高一点。没有这么高,鼻头稍微圆一点。我妈妈总说我小时候在她怀里喝奶把鼻子压塌了,其实也没有,还是挺翘的。”
“耳朵有点大了,耳垂小小的,对就是这样。嘴巴也要小,嘴唇好像可以稍微厚一点。厚点性感。”
“太瘦了,再丰腴些点。”
“再高一点。我可是很高挑的。”
“有多高?”
谢清河偏头看她。
此刻的宁露蜷在他身侧,俨然是一只手就能拎起的挂件。
沉浸在自画像中的人全然没理会他眼眸中的情愫,抬手轻点他的肩膀。
“站起来大概到你这里吧。”话音未落,她又扯着谢清河的身形向下:“这里,这里颧骨稍微再高一点。”
马车自城门向西,一路缓行。
宁露的笑语沿街铺散,直至城郊。
谢清河由着她比划指点,不厌其烦地修改。
终于在马车停稳之前将一副人像画了出来。
“这样吗?”
紫毫放回笔搁,他向后倚靠,偏头笑问。
跃然纸上的是一高挑明艳的少女,齐肩散发,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狡黠灵动。
宁露在他身侧蜷坐,脑袋搭在桌面,端详间赞不绝口。
“好厉害。谢清河!”
“怪不得他们说你书法丹青是姜国一绝呢。”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惊叹后心满意足:“比我美颜过的照片好看多了。”
“什么叫美颜?”
他不耻下问。
“就是修饰过,还原美貌之后。”
谢清河凝眉眯眼,嘴角上扬。
如此说来,她本人与这幅图,恐怕不是十成十的相似。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谢谢人帅心善的谢大人了。”
俯身吹干墨迹,宁露作势就要将那幅画叠好收进怀中,修长指节从天而降。
白皙的指尖点在镇纸上,无辜反问:“谁说要送你了?”
“这画的是我。”
那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莞尔轻笑。
宁露猝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也没法证明这是她。
“谢大人,你要这画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