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正色反问,叫被提问的人哑口无言。
眼睫于眼下投出阴影,光从缝隙挤进马车,映得这人脸色苍白透明。
“主子,宁姑娘,到了。”
“好。”
见谢清河坚持,又对外头那间屋子实在感兴趣,宁露讪讪收手。
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小声嘟囔:“给你就给你。等我回家了天天照镜子就是了。”
却不想谢清河立时冷了脸色,指尖从镇纸转而攥向她的腕子。
“宁露。”
他喉结滚动,面上笑意悉数不见。
宁露见状自知失言,心中生出莫名奇妙的情愫,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赔笑道:“我是说,大人喜欢这画,是小女子的福分。大人留着就是了。”
她撩起车窗帘子向外一探,佯装忙碌道:“我帮大人找玉佩去。”
掌心纤细的腕子灵巧抽出,她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马车之中。
寒风顺着门缝钻入,暖盆中火星迎风闪烁两下,终于化作灰烬坠落一旁。
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坠落,抵在身侧,谢清河勉力吸气,艰涩吐出。
一路颠簸间升腾起的晕眩和恶心在胸腹中翻涌,那人只能用力阖眼,无声忍耐,尽数吞下。
“大人?”
车窗缓缓敲响,卫春的声音忽远忽近。
谢清河艰难抬手抵住发胀的胸口,想要出声回应。
“主子?”
再回神卫春已至身侧,抵住他不看支撑的肩头。
谢清河勉力睁眼,从牙缝中挤出言语:“别声张。”
应付此类场面,卫春比宁露更有经验,利落到了热茶伺候他饮下,待那人气喘匀几分,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他厌烦,
可他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即便是最善察言观色的卫春也忍不住劝说:“您近来发作的更频繁了。这样恐不是办法。”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谢清河却也明白。
无非是昨夜和卫斩一样的话,劝他回京而已。
靖王和宁露都在此处。
他还不能走。
谢清河强撑了气力开口:“她人呢……”
“已经进屋去了。”
多年默契,卫春自是明白这人不想在回京的事情上再绕弯子,只好回禀他关心的事情:“属下打探过了,此处确实是柳云影此前亲自出面置办的房产。不过地契上写得却不是柳姑娘的名字。”
谢清河微微颔首。
并不意外。
“啊!”
忽听兵刃破空,叮当作响,继而便是宁露惊呼咒骂。
谢清河刚刚放缓的心跳再度加速,猛然睁眼起身,踉跄向马车外冲去。
第58章
房门大开, 卫斩和宁露侧身警戒立于门前。
长剑悬空,软鞭绷紧。
谢清河自马车上踉跄而下,没走几步就窥见宁露满脸尴尬, 对着沉默的卫斩苦笑。
三两暗器坠在二人脚边,一旁干草倾倒歪斜。
“宁姑娘, 这不是你家吗?你自己装得暗器,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卫斩用佩剑拨开地上的冷刃,声音冰冷无奈。
“不好意思哈。”宁露耸肩做无辜状:“我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了。”
落在几步外的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放缓脚步, 反手轻扬,示意卫春不必搀扶, 兀自站直身子。
饶是卫斩对宁露百般不爽,也要看在自家主子的面子上护她几分。
平心定气, 剑刃偏转,先宁露一步迈入房中。
宁露左右观察一番,将长鞭在手腕上缠绕几圈后快步跟上。
好在前路顺畅,再未横生枝节。
诚如虞兰舟所言,此处不大, 仅有两间房。
内里布置简陋,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指腹滑过家具, 宁露转身向卫斩描述了自己所寻之物的大致模样,便与他分头行动。
拉开衣柜, 里面清一色的素衣麻布。
这样的衣物,配之以自己此刻的这张脸, 丢进人堆恐怕虞兰舟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宁露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并未寻到她要找的匣子,转而去寻所有可能藏有玉佩的地方。
一无所获。
她甚至发现房间里配置的家具物件都少得可怜。
没有镜子, 没有梳子,没有胭脂水粉,没有一点值钱的物件,更别说玉佩。
有的只是藏在夹层中形状各异的暗器。
若真如虞兰舟所说,那柳云影是个沉稳谨慎的性格,且来去无踪,不爱与人交际,这极简的布局和装饰,倒也说得通。
或许,内敛孤僻之人偏爱的就是这种风格。
就比如谢清河,那家伙虽说要求高,却物欲极低,所居住的地方除了床榻一方书桌足矣。
谢清河……
宁露猛然想起什么,回头去寻,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他冲她微微颔首。
见他除了脸色微微泛白再无不妥,她悄然松了口气,旋即重新投入到翻找之中。
这家伙跟她一起来,竟让她有种被监督的错觉,一刻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多一分的心虚。
“有了。”
卫斩剑鞘在床底扫过,眼中精光一闪,扬手示意。
宁露循声上前,蹲在他身侧,第一时间看见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金属扣上赫然刻着与她怀中钥匙完全一致的凹槽。
就是它!
不会有错。
她刚想俯身检查,就被床底四散的粉尘呛得只咳嗽。
宁露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止住谢清河入内的动作。
“你就在那里,这里灰尘太多了。有进展我会叫你。”
“这不就是进展?”
谢清河下巴抬高,神态安然,看向卫斩手中的东西。
门外的侍卫送进来一方湿帕子将灰尘擦净,卫斩才捧着匣子行至谢清河身侧。
宁露心底暗骂一声狗腿子,抢在他抽剑劈锁之前,掏出钥匙将人挤开。
丝滑嵌入,前后拧动,骤然听见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盒子里的内容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温润玉佩。
只是几章单薄信笺。
第一个信封当中,白纸黑字,官府加印的一千两银票。
宁露将纸张抖开,惊喜抬头,向谢清河献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额的票据,说是目露精光都不为过。
那人莞尔颔首,示意她继续。
紧贴着银票所放的,是一张地契。
宁露核对了上面的地址,就是此处。
有房子,自然会有地契,这并不奇怪。
不以为意向后翻开,双眸微睁,落款处写得不是原主的名字。
虞兰舟?
见她面有疑惑,谢清河扬手,从她手中接过。
倒如他猜想的一样。
这房子记在了虞兰舟名下。
“字迹是柳云影的。”
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谢清河点破关键,看向匣子最下端的那封书信。
宁露以为应当是和从前一样的什么文书,顺手抽了出来,紧接着眸光收敛,神态紧绷。
在他对面端坐的人见此情状,微蹙眉心,手指抬起,微微一扬,卫春卫斩敛声退下。
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宁露看了眼谢清河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将纸张依次摊开。
两封尚未送出的书信。
第一封上被乌黑的墨迹画了大大的叉,宁露反过来从背面识别出个中内容。
[兰舟,今得靖王交付定金一千两,手中银票合计一千六百八十七两。此举若成,便不必变卖房产。为你赎身后,你我天涯海角,自由自在。]
另起一张,字迹潦草,放眼望去便能觉出执笔之人已乱了心绪。
[兰舟吾姊,此行凶险,奋力一搏。若成,天涯海角,你我随处安家,自由自在。若不成,此一千六百八十七两,外加房产一处,尽可变卖以赎身。救我一命,还之以余生。]
落款是五月初五。
算起来是,柳云影进京前的日子。
两张叠好的信笺之后还有几张泛黄的纸张。
某年某月,替某官员盗取某人字画,得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时,替沧州某官员杀人,得三百两;替绣房孤女惩治负心汉,得二十文……
是原主断断续续的记账。
或大额银票,或碎银,三三两两散在匣底。
宁露将那两份未送出的书信又读了一遍,仿佛看见柳云影一个人坐在四壁空空的屋内,伏案提笔,对虞兰舟许诺归期。停笔之时,她又想到此行凶险,此去山高路远,凶多吉少,故而将写就的书信叠好放进匣子上锁。
终于想通其中含义,她眼底发热,瞬时模糊一片。
根据书信看来,虞兰舟比原主年长,似对原主有救命之恩。原主这些年来,暗杀、偷盗所得,也都攒下来为她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