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胆大又是莽夫,有的是力气,见着相似的就铆足了劲儿刨坟。宁露良心不安,这边看看,那边望望,一边拱手道歉,一遍骚扰亡魂。
出门时还算是傍晚,埋身尘土翻找半天,早已月华高悬。
最初还觉得良心不安,可忙活越久,越觉得沉没成本之高,容不得放弃,下起手来越发熟稔。
余光瞥见了靠近山崖的一处矮小分坟包,土色比周遭其它两个土包要新上些许,甚至长出嫩芽。
上面搁置的卵石,也让宁露觉得眼熟。
心底涌起熟悉的悲凉,宁露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到那处,半跪在地上。
旋即侧目转身,代入梦中情景。
身后三两树丛,碎石能够挡住大半视线……
就是这里!
宁露顾不叫人帮忙,双手利落将土包一侧的新土撇开,一路向下。
土层渐深,仍不见玉石。
难道这个也不是?
她心中惴惴,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止。
印象中没有这么深的,只怕她又找错了。
宁露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打算放弃,余光瞥见一根线头。
是穗子!
找到了?
困乏失落的眸子猝而放大,她倒吸一口气弓身几乎埋进土坑,继续向下刨土。
找到了!
就是它!
清冷月光洒进山谷,白色玉石在黄土之中分外显眼。
宁露立刻捡起反复检查,没错,一点儿都没错。
一模一样的螭龙花纹,玉质清透,寒气沁骨,与月光相和。
她虽然和那块假玉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此刻快速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苗伯仿制的花纹几乎是百分百的相似,只是这皇室所用的玉石,确实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阶段性胜利之下,她顾不得反复欣赏,忙招呼着那边仍在尽力翻找的影卫填坑收工准备回城。
等她把这块玉还给谢清河,证据确凿,就不必他大费周章和那靖王争斗了。
届时,不管她是柳云影还是宁露,这怎么也算是个人情,她想要虞兰舟还是跟他谈判总该会容易些了吧?
宁露亲自将柳云影母亲的坟茔一侧的土坑填平,犹豫一瞬,还是双膝跪地学着梦里的模样磕了三个头。
柳云影的坚毅与绝望历历在目,甚至那股向死而生的狠劲儿都让宁露觉得亲近。
她当初埋下玉石期盼的无非是一线生机和搅动风云,如今看来勉强算得上称心如意吧。
毕竟,谢清河没死,潘兴学下狱,靖王之心昭然若揭。
而柳云影,宁露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她不愿意以柳云影的身份存活于天地,可这具属于原主的身体活下来也是毋庸置疑的。
目光流转,望回坟茔。
“多次叨扰,实在是抱歉。”
宁露重新将石块压回坟头,拂去两侧野草,喃喃道:“如果可以,请您保佑我们皆能得偿所愿吧。”
此言既出,宁露忽而又生出困惑,穿越前她的愿望是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大城市体面苟住;来到此地,她的愿望一直都是踏上归途。
柳云影没穿越之前艰难求生,为的是存钱替兰舟赎身,二人天涯海角。
倘若真是灵魂互换,她在她的身体里想的是什么呢?她也在寻找回来的方法吗?
山谷的死寂被纷乱的马蹄声打断,宁露骤然警觉,腾身牵马,警惕回望。
两个影卫也瞬时隐藏身形,探查来人。
对方来势汹汹,为首的那人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似有杀气。
苗伯那次,她前脚刚走,赵越就派人追来。
此刻,总不是靖王的人得到了玉佩的线索来找她抢夺吧?
宁露指尖弹动,反手握住匕首,防备的同时仍不忘向后撤退。
“宁露!”
伴着一声嘶鸣,马蹄扬起,那人高坐马上,冷眼相望。
月光清冷洒下,对方全然置身于黑暗中。
她看不清对方模样,却对声音身形极为熟悉,稍一思忖便猜出来人,声音里都带了雀跃。
“谢清河!”
她没有多想,立刻跃下马,向对方疾奔。
“你猜我找到什么了!这回你可得好好谢我!”
“你都不知道,我……”
比她预料的喜悦更早一步的,是猝然焊上双臂的一股蛮力。
谢清河呼吸急促,胸脯快速起伏,一双狭长凤眼透着比不似往日的狠厉与猩红。
“谢清河?”
上臂的皮肉被捏到生疼,宁露迷茫抬头看他,声音中的喜悦被生生压制。
那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踉跄冲到身前,将她制住。
杂乱的呼吸声在山谷中起起落落。
谢清河的双手犹如刺骨寒铁紧紧勒在她左右,叫人动弹不得。
“我……找到了玉佩。”
宁露不知他的急躁和慌乱从何而起,却也觉出气氛不对,压低声音,扭动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从怀中里掏出那块玉石,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有了这个,判案是不是就会容易些了?”
谢清河恍若未闻,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那玉佩。
一双通红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谢大人。”
被他盯得害怕,宁露只得放软语调服软:“你怎么了?”
他仍是不语,一味地上下打量,检查她的安全。
“擅自外出不去值守是我不对,可我临时得到了这玉石的线索,机不可失……”
“你这么快找到玉佩,是不是还要本官重重赏你?”
后半句话在谢清河冷声中被尽数吞没,宁露垂眼低眉。
按理来说,是的。
可如果他不想,她也没招。
“为了一块玉佩,你乔装夜行,擅离职守,把我说的话都抛诸脑后!”
“你这么急找到它,是为了早些和我撇开关系,早些回家去,还是要和那个虞兰舟远走高飞?”
质问纷至沓来。
谢清河处于盛怒之中,语速很快,声音冷厉,就连威压也比平日更甚。
宁露被他问得发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判入地牢永世不得翻身。
惊骇之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攥着玉佩的那只手缓缓垂坠到身前。
一晚上的辛苦没换来料想中他温柔欣然的笑,反得了通斥责,她还觉得委屈呢。
索性不出声,指尖相绕,贴身放置。
她低头不语,头顶的发丝迎风拂动,透出一副倔劲儿。
谢清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用力闭眼,再望向她时已收敛了情绪。
风摇树响间,宁露近乎赌气地扭动身子,微微挣扎:“你弄痛我了。”
原本只是试探,不想搭她肩侧的手竟像是被烫着,猝然卸力。
箍住她肩膀的手指贴着手臂下移,一点点滑落到她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紧紧攥住。
宁露视线随之而移动,落在他被风吹到发红的手指,再望回到谢清河身上。
素来大氅披风从不离身的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罩袍。
清风朗月一样的人物发丝凌乱,微微发抖,气促不安。
平白无故将她斥责一通,现在怎么还是他受了委屈,受了惊吓的模样?
玉石将掌心硌得生疼,见他这副模样,宁露气消了大半,却觉得他脾气越发古怪。
“你一直在忙,我又没事,兵分两路效率不是更高吗?”
“一块玉佩而已,明明是你更需要这东西。给你找回来还是我错了,不要就不要。”
她作势要扔,却见谢清河浑不在意,拦都不拦一下,一味攥着她的手发呆。
发丝轻颤,胸脯起落,到喉间的呛咳被他尽数吞下。
手掌悬在空中,扔也不是,不扔也是,分外尴尬。
宁露清了清嗓子还想找补,就听见他哑声开口。
“你不是要走……”
她走到哪里去?
气极反笑,她正想调侃,就见那双终日无波的眸子波澜壮阔,满是血丝。
“谢清河,你在怕什么?”
第61章
一语惊梦。
谢清河回过神来, 向后退开半步,视线却不舍挪开分毫。
十三年前,地牢中生死一线。
彼时, 皇帝和太子居高临下望着他,逼视他, 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即便那日,他都不曾觉得心慌。
此时,迎着那双温和澄净的眸子, 哑口无言。
怕吗?
他明明是从不知怕的人。
可现在竟然真有一种被戳破秘密,无处躲藏的慌乱……
“我……”
风声刺耳, 利刃破空。
“小心!”
几乎同时,宁露腰间的长鞭自谢清河鬓边甩出, 同那暗箭相撞,发出铮鸣。
“有刺客!”
宁露后怕低呼将谢清河推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