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蹑手蹑脚走近看得更为清晰了些,这人虽瘦,却是个练家子,线条匀称,随着用力青筋凸起,动作利落干练。
只不过那人背身,饶是她怎么踮脚观摩都看不到正脸。
无声向前挪动小步,离那女子更近两步,也将身处所在看了个明白,她搭在树上的双手骤而紧握。
这哪里是土包,这明明是坟茔。
此处是个乱葬岗!
她这个最害怕死人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坟堆里!
她不玩了!
宁露掉头就跑,被脚下隆起的坟包所绊,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攥紧身下干土,心道不好。
不料身后那人似是没有听见树后的异样,自言自语起来。
“娘,答应过你这辈子安安稳稳过,不惹是非,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声音……
好耳熟。
“兰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只要我慢慢攒钱,总有一日能存够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报答她的恩情。”
宁露闻言按下逃跑的冲动,上前半步。
“可潘兴学意图纳兰舟入府,死缠烂打。那刺史府水深火热,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好在靖王愿意帮我们,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办事,他就让潘兴学打消纳妾的念头。”
“他让我偷玉佩,杀谢清河。东西我拿到了,可是我发现那靖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至于那谢清河,也不好对付。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女子哽咽。
不待宁露感伤,又听得她朗声轻笑:“但是啊,娘,为了兰舟,我想试一试。”
“您死得早,我从小一个人孤苦伶仃,谁都不把我当人,是兰舟救了我,把我当朋友。我得救她。”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您谁都保佑不了。但是这次,要是可以,您帮帮我吧。”
那语调凄凉泛苦,引着宁露生出悲戚,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只见女子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挂件,月华倾泻洒在上面,折出冷冷幽光。
“都说此物事关江山社稷……人人都想要他。如今却落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手里。”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那就叫他们自己去寻旁的法子争天下吧。”
玉佩被随意丢在土中,露出上面的螭龙花纹,宁露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那是贤王的玉佩?
忽而雷声大作,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
电闪雷鸣,白光砸落,照亮她半张脸。
宁露瞬间看清了那近乎惨白的面容。
她见过!
她认识!
她太熟悉了……
是她的脸。
准确来说…是柳云影的脸。
柳云影没有看见她,只是对着那轰隆雷声,不屑冷笑,转而又将抔抔黄土重新堆起。
宁露骇然大惊,快步靠近,试图看个仔细。
可那坟茔太过普通,太过不显眼,甚至连块碑都没有,只压了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
“您守好了这东西。别让旁人拿去了。让他们那些眼长在头顶上的人知道,咱们这种人用处也大着呢。”
宁露几乎想要立刻扑上去问她这里是哪里,又觉得一阵寒风起,背后寒凉。
柳云影仍在俯身捧土,将坟茔垒高,任凭她如何上前都靠近不得。
寒意渐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拖拽而出。
猝然睁眼,贵妃榻轻轻摇晃。
已是傍晚,炭火将息,身上的绒毯坠落一旁。
她早已惊出满身冷汗。
落日映在雪面凝成的冰晶,折射出金黄。
宁露吁出一口气,看见端着香炉进来的青槐,终于彻底回神。
刚刚所见,是梦……
又那么真……
“姑娘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怎么不叫我?”
“谢大人那边仍在议事,担心姑娘觉得枯燥,说只要姑娘在馆驿内呆着,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还在和郭赤议事?”
“是,郭校尉是奉了旨意来的,想还要一阵呢。”
宁露从地上拎起绒毯,把自己包裹其中,埋头深嗅。
是梦,又不像梦。
她更愿意相信是柳云影的记忆。
她从京城回来,拿到了贤王玉佩,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料到了那人必将对她杀之而后快。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她尽力自保。
柳云影通过靖王和谢清河的反应得知玉佩重要,便找了个苗伯仿制玉佩,将假玉佩带在身上掩人耳目,真玉佩藏于母亲的坟冢算作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靖王出手狠绝,甚至在没有得到玉佩之前就对她痛下杀手。
汗毛乍起,她好像又回到那夜深山之中,被赵越围困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站在了上帝视角。
谢清河躺在崖底,奄奄一息,柳云影被逼到山崖九死一生,靖王意图灭口,以柳云影和谢清河之死让玉佩完全在世界上消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她穿越这个变数……
不对。
正因为有她这个变数,谢清河没死,柳云影也极有可能没死。
一切都还有机会。
宁露无声抱紧自己,闭目再想。
梦中,柳云影所处的山谷,两侧狭窄,树木稀疏,灌丛低矮,土地松软泛黄。
从地理环境和植被种类来看,和昌州差距不大。
如果真如百姓所说,姜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那就说明柳云影藏玉的山谷、她葬母的坟茔不会太远。
“青槐,你帮我找个人来。要熟悉昌州附近地形的。”
第60章
青槐找来的人是馆驿的门房, 祖祖辈辈都是昌州人,只听宁露简单描述便一口断定那是平城方向的乱葬岗。
十多年前,昌州雪灾, 饿殍满地,当时的昌州刺史将那些人拖到城郊。
大家都说那里怨气重, 久而久之都不往那边去了。再后来,没有葬身之所的、寻不到家人的尸首都往那儿埋,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离这里远吗?”
宁露看了一眼外头,暮色将至, 纠结要不要等到明天。
“倒也不远,出了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郭赤进了正屋, 整整一下午,都没出来过。
嘴上不说, 宁露多少能感觉出来,谢清河那家伙仍是千方百计地将她扣在他眼皮子底下。
想起车上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尖收紧。
毕竟只是一个梦,真假尚未可知,倘若是假的那就免不了会白跑一趟。
那种阴寒的地方, 他要是还执意跟着,万一真有所冲撞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说服青槐青枝帮自己遮掩一时, 宁露从马棚牵出一匹马就朝着那门房所说的方向疾奔。
出了城门,前方便是羊肠小道, 如果那门房没说错,她再向前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那可是乱葬岗……
身下的马儿不安踱步, 让宁露没来由多出惊惧,下意识摸了摸绕在腰间的长鞭。
环视周遭,不禁扬声壮胆:“喂!你们在吗?”
她知道他们在。
谢清河安排的影卫一直在她身边, 几乎寸步不离。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却也佯装无视,这也算是与他这些时日里养成的默契。
“别躲着了,现身出来,陪我一道呗。”
宁露才不承认自己怕,嘴巴努起,抽出腰间长鞭,投向身侧树丛。
果然,曾教过她习武的影卫首领自灌木纵身,接住她的鞭子,双手奉上。
视线再扫过去,另一个影卫从她身后绕出,跪在地上等她号令。
只有两个人?
和她从前觉察出的气息不太一样。
宁露敛息侧耳,却也听不出旁人所在。
两个就两个,加上她三个人,应该也够了。
有人一道,她也就无所畏惧,沿着这羊肠小道头也不回一路前行。
不多时,梦中场景恍然复现。
土包高低不平,嶙峋白骨散落,触目惊心。
因着影卫陪同壮起的胆子突然烟消云散,背上没有彻底干透的冷汗再次濡湿衣衫,她向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逼自己定住。
脑子里浮现出谢清河呕心沥血,苍白脸色批奏折,同朝臣议事的模样。
如果她能找到靖王谋逆的直接证据,那家伙或许就不用每天累得半死,仍要计划筹谋了。
她不能逃。
在心里将大道理说通,手指探往胸口,抽出谢清河前几日归还给自己的匕首。
宁露甚至都没有感叹自己的大义凛然,就开始回忆梦中的位置,试图分辨出柳云影之母的坟茔所在,谁知此处是个环形,任凭她如何调整站位都觉得相似。
别无他法,她只好将脑海中交代所有相关的线索告知那两个影卫,三人各背靠背,四处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