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两亏?虚劳重症?”
宁露费了些力气消化这八个字,试着把它转化成自己可以理解的语言体系:“是说,过度劳累,油尽灯枯?”
郎中点了点头,补充道:“心肺不足恐是积弱。能至今日,说明早年将养得当。只不过这新伤过重牵动旧疾,病一起发了出来。”
心肺不足?
宁露一愣,指向床上那人。
他?
昨晚那个爬岩壁比她还快,逃命的时候和她狂奔几里地的人?
疑惑在脸上爬开之前,宁露旋即想到昨夜疾奔摔下陡坡后,这人就动弹不得,满脸倦色了。
她当时还以为是摔倒的时候扯到了伤口。
想通这点,宁露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艰难吞咽。
原本是看他身份不俗,觉得能跟他合作,寻一线生机。
这下好了,是个药石无医的病秧子。
“那现在怎么办?”
宁露开口叨念,声音很轻,不知问得是自己,还是郎中。
一直抱着孩子在门边踱步的玉娘闻言,松了口气。
在此之前,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在宁露和纪明之间流转观察。总觉得二人的关系并非说得那般情深。
直到眼下,看宁露因大夫的话黯然失色,心中疑云渐开,举步向门外走去。
“老夫惭愧,医术不精。恐怕只能金针渡穴,再用参药稳住,争得一线生机。若为长久计,还是要寻到此前为郎君看诊的先生才好。”
“那……那就按您说的来?”宁露又想起来什么,忙问:“这得多少银两啊?”
老郎中听到此问,停下取针囊的动作,捋了捋泛白的胡须。
“诊金针灸五钱,头三日的汤药三两,后续调养,五到八两……”
一连串的几钱几两让宁露听得头晕迷茫,看向昏迷不醒的纪明,又往门外望去。
玉娘刚才已经说得足够明白,而且她家也不富裕,想必也没法出手相帮。
孤立无援。
“大夫,我们是初来此地,身上的盘缠都在路上丢了。”见郎中的神色变得复杂,宁露以为他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说不给钱,我是想问能先用物件抵押吗?”
她快步走到桌子前面,把从纪明身上掏出的火镰火石举到二人之间。
这是他们两个人身上掏出来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了。
空气骤然停滞,感受到郎中的为难,宁露只好又提出新的方案:“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
“比如,先让他好起来一点,先醒过来。让他自己想办法呢?”
这个听着好像更离谱了。
就在她做好了老郎中怒斥她荒唐,并拂袖离开的心理准备时,老人家苦笑摇头,松了口。
“看你是玉娘的亲戚,这诊金我不收了。你先备下三日的药钱吧。”
不等宁露欢喜,老郎中接着泼下冷水:“这位郎君的身体…说白了就是拿银子换命。你还是要做好准备。”
“至于这火镰…”
玉娘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屋内两人均面露难色,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握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二伯。药钱你先拿着,先救人。旁得再想办法。”
老郎中得了主意,点头,转过身放下床边帘子,准备施针。
倒是宁露被眼前转机搞蒙了,喉间一紧,哑然鼻酸。
“姐姐。”
“我可不是白帮你。”玉娘从她手里抽走火镰,反复打量:“二伯一个人,又是郎中。要你的火镰也没用。权当我跟你换了。”
这火镰虽然小小一个,却能看出是优质燧石所制,边角嵌了银丝可说是上乘。
“那这能抵多少银子啊?”
玉娘把那火镰举到窗边,凑着光才看清上面的刻纹,只觉得莫名眼熟。
“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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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娘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自己在哪里见过火镰上的花纹。
直到昨天,山里折腾了三日的官兵无功而返,草草散去。大成才捞着机会去了趟城里,把那火镰火石典当出来,换了三两银子。刚好抵了这三日的药钱。
宁露起初还觉得少,满脸遗憾沮丧,反被玉娘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贵府出来的小姑娘当真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听着玉娘把那三两银子换算成了百来斤的大米,宁露才大跌眼镜,犹如五雷轰顶。
一个打火机,三天的汤药,换那么多人的口粮。
宁露头一次对那郎中说纪明是在拿银钱换命有了实感。
果然,无论是在什么时代,有钱能使鬼推磨都是世间真理。而她,也永远对有钱人的世界缺乏想象。
“药给你熬上了,你看着点别又糊了。”
她刚从篱笆下面钻进院子就听见玉娘隔着窗户吆喝,忙连声应了。
相处几天,玉娘一家的情况她多少也看出些什么。夫妻两个人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生活,举步维艰。当日帮她垫付的药费更是玉娘为数不多的积蓄。
宁露自知不能总是拖累,等到那搜查的官兵一撤,就去外面找生计。
她嘴甜腿脚也快,趁午饭后的这段时间,她帮这家送个东西,替那家搬个物件,一来一回就能凑出两口吃的。
破砂锅里深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整个院子都散着一股清苦药味。
宁露吸吸鼻子,把手里拎着的干粮挂到窗边,挽起袖子往墙角阴凉处去。
角落里,几个破陶盆搭成的简易火炉,底下塞了稻草、枯叶,甚至还有牛粪用作燃料。
手指在鼻尖扇了两下,屏住呼吸把手里的破布叠起几层,打圈调整着容器的位置。
药熬得差不多了,估计是玉娘一早就帮着照看。宁露连忙起身冲她挥了挥手,以示谢意。
对面仍是嫌弃,熟悉了她的性格之后,宁露也不放在心上,只管乐呵赔笑。
毕竟,这破砂锅也是玉娘费了半天劲翻出来的。
破——指的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破,底部边角熬穿了两个拇指大的洞,要想将就着用,只能斜放。
转动砂锅的时候,药汁飞溅洒在手背,痛得她原地起跳,第一反应却是把手凑到嘴边舔了一口。
这碗药这么宝贵,一口都不能浪费。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宁露禁不住又垮起小脸,沮丧叹气。
“这难道就是对我一日三餐吃外卖却还不知足的报应吗?”
“那我知错的话,能让我回家吗?”
扑——
炉火晃了晃,灭了下去。药汤就着高温的余韵仍在咕嘟作响。
顾不上再追忆过往,她端起砂锅滤出汤药,又用木棍将锅里的药渣捞出铺开。
不管里面躺着的那位大哥以前是什么身份,在她想到办法赚钱买药的之前,都只能委屈他先喝着回炉的草药了。
一连串的事情做完,宁露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取下方才挂起的干粮,捧着滚烫的药碗推门进屋。
床上那人果然还是没醒,无知无觉地睡着。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针灸过后,发了汗,退了烧。
郎中说,剩下的就是要将虚空的身子慢慢补起来。
宁露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不可能完成这种这种艰巨任务。
她没想过要做救赎文女主,只希望纪明能快点醒过来,给她指条明路,快速推进剧情。
她想回家。
药碗就手放在床边,宁露先是把那人从侧卧转成仰卧,又将所有的枕头被褥叠好摞高,扶着他缓慢起身靠坐其中。
最初老郎中说他气血两亏,心肺不足,她还不晓得其中厉害。这两天只剩她自己从旁照顾,她才发现这个人起坐翻身都会喘,动辄憋得小脸发紫。
“嗬…咳…”
宁露在床边盘腿坐下,绕开他胸口的纱布,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顺着气。
药碗上空氤氲散着热气,明显不是能够入口的温度。
等药凉的时间,刚好够她吃饭。
“今天吃的是野菜做得窝窝头。”宁露举着吃得在他鼻子下头晃了一圈:“李婶儿人好,说我瘦,多给了我一个。我还想着,你要醒了,我就勉为其难分你一半。”
“跟你说,我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宁露顿了顿,觉得他多半是听不见,果断决定一吐为快:“我腿脚真得很快。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天逃跑的时候,我的腿在前面飞,狼在后面追。”
“当时,我还以为那是肾上腺素作祟。”
“但是今天,李婶儿家养的鸡被狗追。你都不知道,那个鸡飞狗跳的阵仗,气得李婶儿跳脚。我三两步就赶上了,反手一捞,左手抓鸡右手拎狗。搞定了。”
“真是太牛了。”宁露艰难吞下一口窝头,接着说:“而且,我发现翻墙也很容易。要不就是你们这儿的墙太矮了,轻轻一跳就能越过去。要么就是,我弹跳力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