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死后_薇薇一点甜【完结】(40)

  正如宗遥所说,他抬手能与横梁平行,非常轻松地就套上了绳结,并不会出现这道刮痕。

  “若本官料想不错,就连上吊的绳索,都不是曹安秉亲手套上去的,即便他脖间只有一道索沟痕,又如何能证明他就是自缢的?”她沉吟道,“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乍看过去,的确十分符合自缢死的特征,但只有一种情况下,难以辨明他杀。那就是,生勒未死间,实时吊起,诈作自缢。”

  “假如,凶手是先在酒水之中下了蒙汗药,让死者饮下,然后趁死者昏迷之时,将其悬于梁上。因死者被吊杀前已处在昏迷之中,故而不会有挣扎打斗痕迹,且吊死时,也只会有一道索沟。况且,蒙汗药不比毒药,若以验毒杀之法,用糟醋熏蒸其谷道,或以蒸糯米塞口再取出,都极难辨出。这大概,就是六县仵作并杭州外调仵作,再三验尸,结论都一致的原因吧。因为,从一开始,疑点就在这梁上,而不在尸体之上。”

  林照忽然问道:“大理寺的职官应当不需要亲自验尸吧?”

  “不错,大理寺内有专门验尸的吏役。仵作是贱役,后代不能参加科考,即便是大理寺内的刑狱官,大多也只会在验尸房外,等候仵作验尸之后的验尸报告。只有本官会亲自跟进去,偶尔门关了,还会亲自上手。”宗遥顿了顿,“这在大理寺内都是个秘密,因为他们觉得,搬弄尸体,有损大理寺少卿的形象。”

  林照若有所思。

  宗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何,本官一个女子,对这些骇人的尸体不但不排斥,还敢亲自上手翻检?”她坦然道,“因为,我的母亲就是一名仵作,若非她过世,想必,我现在多半也会在家乡,当一名以殓葬为生的女仵作。不过若是这样的话,咱们多半不会相识。金尊玉贵的首辅之子和乡野女仵作,走在路上碰见了,你见我不掩着鼻子,都算是抬举我了吧?”

  说话间,她一直眯着眼睛笑着,就好像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你母亲,是如何过世的?”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就如在金县结案后的马车上,他问她真正的遗憾到底是什么一样,极为生硬地便转了话题。

  “现在本官可以确定,曹安秉不是自缢,而是被人所吊杀。仵作推测,曹安秉死亡时间是当夜子时至次日卯时之间。深夜时分,外人强闯入府,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留下,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就是府衙之内的人,且身高与本官接近。”

  “所以……会是谁呢?”

  第35章 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着满院的男人不去过问,却偏偏抓着我们女眷不放。”姜氏冷笑一声,望着支了张椅子高坐在曹安秉书房门外的林照,“难不成,您觉得,公公是我们杀的?”

  曹磊见她顶撞林照,忙低声呵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大理寺评事,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内阁林首辅之子,不得无礼!”

  说着,他又忙向林照赔罪道:“贱内泼辣,还请大人见谅。”

  姜氏早知内情,如今见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装傻模样,心下更是不屑,连带着瞧着上首坐着的那个,也像在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里的蠢货。

  一位面色苍白,面容与孟氏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妇人缓缓开口:“敢问这位大人,您说我们这些女眷有嫌疑,敢问证据是什么?我与姨娘、嫂子倒是没什么,可小姑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姑娘,您今日这般召见,恐怕会有损她的名声。”

  林照总算是淡淡开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损绳痕,凶手身量应为女子。”

  听到这个答案,姜氏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她亲眼看着曹磊当晚拎着酒壶进了他父亲的屋子,虽说他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酒水中下药,但却也再三恳求她不要将此事透露半个字,故而她认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这个好儿子。

  因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后,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事。

  曹磊当时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语。

  他说,他怀疑自己的母亲福氏,不是什么暴毙而亡,而是父亲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会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吊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这时,堂上那位年轻的刑官再度开了口:“那就从最左的姜氏开始,依次问话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讨好根本换不来男人的关注,只有让他畏惧害怕,他才能乖乖听话。

  好吧,毕竟是为了欢儿,就且为他应付过去吧。

  于是她懒懒道:“妾身姜氏,家父乃黄岩县令,七年前应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为媳。公公出事当夜,妾身在屋内安睡。”

  “何人可以证明?”

  姜氏闻声抬头,唇角挂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证明,只可惜,妾身向来一个人歇息惯了,身侧要是真躺了什么人,怕是还睡不安生。”

  曹磊面上的羞恼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姜氏说完,下一个开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农户之女,后因家中贫寒,无钱葬父,得兄长准许,卖入曹府,与先夫人福氏为婢,后得老爷抬举,纳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爷出事当夜,云儿哭闹不睡,妾身在其床头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内婢女们皆可证明。”

  再下一个,便是此前开口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亲将我许给了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边,我夫随军平叛,不料阵亡战场。丧礼之后,父亲怜我守寡艰难,便允准我带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时日。父亲出事当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烦闷,便去了小姑屋中,与之同榻共寝,方便叙话。”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补了一句:“妾身与小姑,整晚都在一处,我们二人皆可为对方作证,还有我母亲与阿弟,当日他们住在我们隔壁,只隔了一道墙。当夜阿弟一直哭闹,母亲的哄拍声一路传到了我们隔壁来,我也可以为其作证。当夜我们三人,谁都没有开门出去。”

  曹梦一句话,在场四名女子,三名的关系都被撇清。

  原本还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马,息事宁人的姜氏这下显然不干了。

  她柳眉倒竖,吭得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啊!我给你们母女二人脸面,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打算推我去做这个凶手了?”

  曹梦咬唇:“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哦,是吗?”姜氏唇角扬起,七年远嫁,早已将这个原本聪颖灵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个随时能够玉石俱焚的疯子,她那如鱼目般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来一簇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梦身侧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宁家姑娘,“我倒是觉得,这宁家小姑很有嫌疑。外头都说,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红衣女鬼给带走了,可殊不知,这红衣女鬼,咱们眼皮子底下,可就站着一位啊!”

  曹梦厉声叱骂:“你说谁是红衣女鬼?!”

  姜氏皱着鼻子,有些好笑地望着跳脚的曹梦:“多新鲜呐,这位宁姑娘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嫂子,倒是比她还激动。”

  林照似乎还没被这么多女子围着叽叽喳喳地争吵,他有些不耐地闭了闭眼:“宁氏,自己说。”

  宁氏自曹梦的身后走出,矮身向着林照行了个礼。

  “小女宁氏,家兄乃是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家父早亡,幸好兄长争气,小女和母亲这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怎料半年前,兄长不幸阵亡前线,母亲与我皆是悲痛不已。嫂嫂看我实在难过,便将我带来台州府散心。曹知府身故当晚,我与嫂嫂确实是同榻而眠,整夜未出。至于姜夫人口中红衣女鬼,小女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污蔑小女!”

  “污蔑?”姜氏偏了偏头,“宁姑娘,前日顾婆子坐下的童子上门找你来了吧?难道,她不是来给你送你的天婚签条的吗?”

  宁氏脊背一僵。

  “什么签条?”

  曹磊忙答道:“回大人,按照家父政令,宁远身故,宁家再无男丁,其妹孤苦,当由官府出面,纳入天婚人选,着城郊送子娘娘庙内的顾神婆当众并签抓阄,抓到哪个,便同哪位择行婚配。”

  “要说这顾神婆的签啊,那是相当灵验。”姜氏笑道,“台州三卫七所的这些小子们,但凡心仪上了哪家姑娘,不日总能称心如愿。宁姑娘,你抽中的,就是那位韩军士吧?他可是心仪你许久了,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是十分般配啊!”

  听到“韩军士”三字,宁氏终于忍不住了,她眼中含泪,厉声道:“谁与那下三滥的泼皮相配!什么姻缘天定,人人公平?公平的就只有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他们看上了哪个,哪个就只能认命!那姓韩的披着一身军皮,实则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就是这么一个落在泥地里都嫌脏的臭东西,一根签条就要强逼着我嫁他为妻,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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