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遥默默地望着宁昕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正经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原来那七个吊死在府衙的姑娘并不是想要以死向朝廷示威,而是在现世已然毫无出路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路。
“本官倒是能理解她们。”宗遥淡淡开口,“毕竟,我当年也逃过婚。母亲死了,我去桐城投奔亲戚,结果却被人卖上了花轿,许给那七十多岁的老乡绅做小妾,跑的时候还把那老爷送来的金银细软给卷走了一些,要按大明律来说,本官这算盗窃吧?”
她吭哧笑了两声,随后垂下眼眸。
“可大明律却不会管,你循规蹈矩,依照律法,从不违背,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林照默然。
“就像她们一样,如果真能去往一个亲厚友爱,没有苦楚的极乐世界,谁又愿意在现世之中受苦呢?”
“但,若是有心人利用她们,捏造这么一个所谓的去往极乐世界的法子,那就是罪该万死,不亚于天盛宫众人!”宗遥冷了脸,“风水宝地,福泽深厚,身着嫁衣,条条款款,煞有介事。可看他们今日表现,台州一带怕是原本并无这般传说。故而她们如此行事,若说没人在旁造谣唆使,怕是哄鬼都不信。”
可问题是,唆使之人,究竟是谁呢?
七人约定一处,必定事前有所商议,毕竟是要命的事,唆使之人,应当事前与这七人都有接触,而会被拉去配天婚的女子,都是家破人亡之人,她们的交际关系不会太复杂。
于是她让林照问道:“那七名吊死女子的户籍存本,如今可还在府衙之内?”
曹磊面色有些为难:“这……文书倒是都在后院库房之内,但毕竟是朝廷文书,家父过世,我等草民无权启封,新任的高府台又一直下榻临海县衙之内,若是要翻阅文书,恐怕此事还是需要请示高府台,获得首肯。”
高知府会首肯就怪了,以那老狐狸八百个心眼子,百分百能猜到他们是想继续追查曹安秉一案,如今他已对外宣布真凶,若再翻案,岂不是初到任上,便自扇面皮,这往后威信何在?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取出。
但这时,林照却眸光一动,对上了那一直候在堂下,一言不发的人。
“并非一定要启封文书。”说着,他对着那躲在人群中低着头的顾神婆道,“你奉朝廷之命,为天婚女配签,籍贯生平,出生年月,应当都有记录吧?”
顾神婆忽被点到,背上一凛,不敢抬头:“大人容老身找找,或许……”
他冷了声:“朝廷吩咐你做官媒,却连当年的记录都留不下吗?!”
顾神婆猛地跪下:“不敢!”
吃林照这么一吓,不多时,那老神婆便忙不迭地将簿子送来了。
宗遥勾下了头,凑过去看林照手中文书,颊旁滑落的发丝,没留神,蹭在了他的耳根处,麻麻痒痒的,顷刻便泛起了红意。
她见他指尖捻着书页许久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他没答话,只是就着手指翻页,不动声色将册子又往回收了些。
堂下,顾神婆垂手候在一旁,偷眼觑着上首坐着的那位冷面大人,却见他那簿子翻着翻着,嘴角忽然翘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登时被吓了个激灵。
宗遥看过了那七名吊死女子的籍贯生平之后,发现,她们七人居然有四人都来自不同的下辖县,仅有一个叫张枣萍的,是临海县人。
这册子上写着,张枣萍是个寡妇,生在军户之家,原本嫁的也是个军户。她那丈夫死在战场上后,便守了寡,家里只留下她和一个七岁的儿子。但家中贫寒,守寡恐活不下去,县内乡老见他们家孤苦可怜,便也报上了册,指望着能给自己将来找个依靠。
“不对啊……”宗遥喃喃,“这张枣萍是指望再找个男人,替她养活自己和儿子,照理说,这朝廷给她配了天婚,是遂了她的意,她没必要上吊啊?”
……
“您说张寡妇?”村口的大娘见了林照这青衣玉冠的冷面俊俏郎君,心中止不住的欢喜,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和她家那小子原先就住在咱们村东头的那间草房里,后来她走了之后,苗县尊看那小娃娃可怜,就让咱们的王里长收养了他。喏,村北那个三进出的大院子,就是里长家……对了,官人家中可有妻室?我叔伯家中有一女,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美过貂蝉,赛过西施,要不,你们见见,我给你们说和说和?”
林照黑着脸道了谢后,匆匆离去。
一旁的宗遥见他匆匆几步差点陷在泥地里,好不狼狈,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那大娘说她那侄女比貂蝉和西施加起来都要美,啧啧啧,那得是多大的美人儿?你就不好奇,不想瞧瞧看?”
他淡淡道:“又无心求娶,看什么?”
宗遥闻言遗憾地点点头:“也是,门第不对,你爹必然不会同意,看了也白看。”
说着,她又好奇道:“不过说起来,算算年纪,你今年虚岁也该二十五了吧?寻常官宦子弟,照你这般的年纪,莫说娶发妻,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林首辅居然也没多过问?”
“过问过。”他垂眸,“但我反问他,‘娶进来,等着大局到了,再药死吗?’他恼羞成怒,给了我一巴掌,之后就不再管了。”
宗遥嘴角抽搐:“你还真是个逆子……”
接着,她又笑眯眯地安慰林照道:“不过,你和你爹到底不同,只要你对那进门的妻子一心一意,温柔体贴,保护好她,就算党争之下,你们林家真是龙潭虎穴,想必那女子也是不会后悔嫁给你的吧?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最起码,单论相貌才情家世,林公子你绝对是万里挑一,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
林照忽然道:“那你呢?”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隐约有些干涩发紧:“你若当初没有女扮男装入仕,会欣赏怎样的男子?”
“我吗?”宗遥沉吟,“嗯……正直善良,为人有趣些,相貌嘛,看着舒服就行。”
……与他完全相反。
说着,她疑惑扭头:“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答话,宗遥正待追问,他却停了脚步,立在一间写着“王”字的粉墙黛瓦的院门前,“到了。”
第39章 撞天婚(九)
张枣萍的儿子乳名狗儿,取贱名好养活的名义。
狗儿一身簇新的衣裳,面色黝黑泛着红润,已然和他们远远瞥见的那座旧草房,不可同日而语。
“狗儿过来,给京城来的林大人磕头。”王里长招呼道。
狗儿眼中带着几分怯意,十分乖顺地就要跪下去,被林照止住了,随后,他转向王里长,“不必,我今日来,是有话问你。”
王里长试探地望着他:“敢问大人,可是与张寡妇有关?”
林照睨向他:“无亲无故,你为何要收养张枣萍的儿子?”
王里长摇头叹息:“不是小老儿主动,是那张寡妇求到了面前来。我记得,那日她忽然带着狗儿上门,说天婚的签出结果了,她要去台州府衙领签,一日就回,求小老儿照顾狗儿一日。”
“是她们吊死的那日吗?”
“是。”王里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自责,“也是我当时糊涂了,她又不是头一次去台州府了,不过是去拿个签条而已,哪里需要一日一夜?更别说将狗儿托人照看。唉,现在想想,她当日托付我时,神色灰败,目无神采,多半就已经想好了……可是为何啊?若是想要守寡,不想改嫁,直接与我说就是了,为何要做出这般过激的举动呢?”
说话间,狗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你会将这个孩子养大吗?”
“那是自然!”王里长压低了声音,“小老儿家中虽不算多富裕,但多张嘴吃饭还是养得起的。狗儿现在已经被我送去上乡塾了,乡塾里的先生说,他是个聪明孩子,书念得很不错,将来没准儿能有大出息呢!”
林照看见,在众人视线之外,宗遥走到了狗儿写字的书案旁,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
“你在他桌上写了什么?”出了王里长家,林照出声问道。
宗遥却笑而不答,只是反问道:“你能猜到张枣萍的心思吗?”
林照淡淡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时,二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喘吁吁的小跑声,宗遥微微一笑:“来了。”
是狗儿。
他的手上抓着一张落字的纸,追到了林照跟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几分羞赧,几分难堪地举着那张纸给他看:“这个是您写的吗?”
林照瞥了眼上方龙飞凤舞的大字,上面赫然写着他刚刚才说过的话。
“……是。”
狗儿瞪大了眼睛:“您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您根本就没去到书案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