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今年三月初八?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小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不过,应该是没有的。您也说了那贼人运的是个大活人,巡夜的每半个时辰就要巡视一次,就算把人敲晕了,无论是直接抱走,还是拿车运,都挺显眼的。”
“这巷道有多长?”
门房想了想:“正常从头走到尾的话,大概是二刻左右?脚程赶的话,大概一刻半吧。”
宗遥沉吟道:“赵家宅邸在巷尾尽头最后一家,再往里是死胡同,墙高足有一丈半,不搭架子根本翻不过去。凶手若自外来,进出就只能走另一边的进口。巡夜人半个时辰巡视一次,就算他进入时巡夜人刚好结束上一轮巡视,并且恰好完美避开了沿街所有门房的注意,他从巷头跑到赵家一刻半,将人从府中带出需要一刻,剩下的时间他带着人跑,必然会和折返的巡夜人撞上。所以,凶手趁夜将人运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隐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前夜夜间运走的,难不成是婚礼当日?”
正在这时,随行的差吏跑了过来,向周隐行礼道:“寺正,张少卿要小的来知会您一声,说是顺天府再次仔细搜查了陈家女落水的河道沿岸,结果在上游处发现了两道足迹,一道经确认是死者陈氏女的,还有一道,足印小巧,鞋底花纹清晰,应当属于绑走范家女的女犯。”
这可算是目前最清晰的一条线索了!
周隐激动道:“太好了!有了足印和鞋底花纹,不必用刑就可以找出那名女从犯了!”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他料想的那般美好。
周隐拧眉:“你是说,就在不久前,阁里新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绣鞋,阁中的绣娘、婢女每人都有份?所以根本无法确定那双出现在宛平县河道旁的是谁的?”
“是的。”主簿回道,“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一比对拓印,将脚过大或过小的给排除掉,方才下官们已经命人去比对过了,目前在押女犯中,与拓印上脚印相近者,仍有近半数。”
“半数?”周隐揉了揉眉心,“能查到她们的父兄亲族在京的情况吗?”
那个淫贼没有出现在河道旁,就只能顺着女犯的线索去查了,能够让女犯全心全意帮着一起绑架害人,那个幕后淫贼定与女犯关系匪浅。
“此事需要顺天府经历司的配合,不过时至深夜,没有主官手书,年经历多半不会允许咱们查看户籍。”
“行了。”周隐打了个呵欠,“本官与年经历关系尚可,我随你们同去借问。”
说着,他暗暗朝着一旁打了个手势,示意宗遥与他同去。
*
另一边,大理寺狱中。
“到底是谁!”经历了一整日的折磨,已经有不少人撑不住了,“故意穿着咱们姐妹一模一样的鞋去作案,不就是想要栽赃!”
“我……我爹娘还有阿弟,听说我在这阁内挣了几个钱,都来京中投奔我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
“我也是!家里人都来京城了!”
“我叔父家就在宛平县,堂兄前两年还因为调戏村中寡妇被县令捉去打了板子!”
“那个少卿大人说了,明日若还是找不出来犯人,就要一个一个拉着我们去坐那木驴……那东西若是自阴门扎进去,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的活路……我,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啊!我还没嫁人呢!我辛辛苦苦这么几年,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攒出来的嫁妆,我不想死!!!”
因张绮抓来的人数实在过多,寺内狱中没有那么多空牢,只得将这些女子暂时押解一处。不过几人说完,牢内便哀嚎声一片,如丧考妣。
这时,忽然有一道微哑的声音道:“哭破天也没用,他们不会心软的。”
哭声一顿,哭嚎的姑娘们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女子名叫阿衡,是去年进阁的婢女,虽说针线活做的一般,但生得瘦长高挑,人也老实能干,平日里阁里的绣娘们外出接活时,都乐意带上她在旁边伺候。
“阿衡,你的脚比那画上大许多吧?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阿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有半数人是确定无罪的,那么无罪的半数人,是否能助有罪的那半数人逃出去?这些狗官找不到证据,就对咱们这些弱女子随意动私刑,严刑逼供,我们何不逃出去,到都察院去告他一个草菅人命?”
说着,她摊开了掌心,藏匿了一整日的火折子,出现在众人眼中。
*
京城,街道。
“孟青?”眼看着马车开动了,周隐才敢开口和自己身旁的人说话,“你说咱们能赶在明日下值之前找出犯人吗?”
“……”
肩上一片寂静,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愣了愣,又开口道:“孟青?”
“……”
还是无人应声。
周隐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了,他伸手在马车内漫无目的地四下摸索着。
“孟青?”
“孟青你在不在车上?”
“宗孟青,回话!”
可惜四下空空荡荡,期待之中的温热触感并没有出现。
仓皇间,他忽然想起,晌午在刑堂外间,那个粉衣女子怀着必死的意志,一头撞向木驴背时,有东西替她挡了一下。
是宗孟青!当时一定是宗孟青替她挡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林照似乎曾经说过,宗遥此前无法离开林照,是因为魂力受损之后,必须与林照亲近才能恢复如初。
这几日林照养伤,他们又忙着查案,宗遥和他一直呆在一起……她有多少日没回过林府了?
而他,因为看不见她,是根本无法察觉到她是否有恙的。
糟了!
周隐面色大变,随即猛地伸掌,拍着马车厢大吼道:“改道!改道!快去林府!马上!!!”
第82章 血嫁衣(八)
宗遥是在跟着周隐从赵府重新回到大理寺之后,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
一开始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疲惫乏力,她想着多半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靠近林照,魂魄有些受损了。
林照被张绮打伤后,她不确定自己接近他是否会让他的身体更虚弱,就像当初在桐城客栈时那样。于是她这几日便干脆一直待在大理寺内,和周隐忙案子。
周隐看不见她,自然也就不能像林照那般,敏锐地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
等到她越来越乏,意识到情况真的不太妙了的时候,她发现周隐感知不到她了。
原本落于实处的手指径直穿过了他与书吏交谈的身体,她心内涌起了一股由衷的恐慌。一股极其强烈的,即将消散的预感彻底魇住了她。
她看到周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
但她跟不上了。
彻骨的冰寒冻住了她的手脚,那一瞬间她几乎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体如飞絮一般逐渐破碎飘散,化作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痕。
慢慢的,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桌椅屋舍,生前之事如墨迹渐干,死后经历反倒是愈发清晰,一幕幕场景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划过,再渐渐淡化成薄雾一般的虚影。无数画面碎裂,最后定格在了一双冷月般的瞳孔中。
“林……照?”
即将消散的意识像是猛然在虚空中抓住了一个点,随后眼前的视线清明了一瞬。
不是临近消散的走马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照。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
大股大股的热浪顺着两人贴得纹丝和缝的胸膛间传来,冰冷退却,意识缓慢回炉。
她在一片惊愕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忽得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随即,她在他的怀中挣扎了起来。
“等等!”她焦急道,“你的伤!你身体还很虚弱,要是一直把身上的气力渡给我,你自己会不会受影响?”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桐城客栈内他借梦装疯,两个人神魂交缠般在榻上滚做了一团,伤口崩裂只是小事,当夜直接高热到连周隐都以为他就要烧死在病榻上了才是大事。
不久前才刚为他拔完箭的万密斋,被周隐快马加鞭追了回来。
待到床前再度为他一诊脉搏,行医多年的万密斋险些惊呼失声:“怎么半日不见,他的脉象虚弱了这么多?!”
终究是她太过侥幸,活人供养亡魂,怎么可能不付出丝毫的代价?
这份代价,健康状态下的林照尚且能承受,但此刻他伤口未愈,还在病中,而要拢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所需要的力量,绝对不止一星半点。
“这很重要吗?”揽住她的人,伏在她颈项上低声道,“总归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魂力严重消散,产生了幻听。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伸指抵住了她将将聚拢成形的下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