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苏合香渡入口腔,他熟练地动舌挑开了她的唇缝,不带丝毫的欲念。舌尖相触的瞬间,远胜拥抱数倍沸腾的生机与热意顺着舌尖,被推入她的身体之中。
原本飞散的魂魄渐渐有了凝滞聚拢的趋势,虚幻的皮肉在他的怀中渐渐凝出了令人心安的实体。
他松开手,如释重负般的喘息了一声。
“好了……”他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撑着那具身心俱疲,几乎被抽干生机的身体,想要慢慢从地上站起。
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狠心抽了下,没动。
低下头去,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又下滑到掌心,五指钻进了他的指缝中,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嘛。”
他抿了抿唇。
“对不起什么?”
“是我托大了,不但差点害死自己,还险些害死了你。”
他闻声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终于出声道:“你该对不起的不是这个。”
“……”
“你该对不起的是你遇到危险时,竟然没有一刻想起过我。”说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这几日我在府中,每夜都望着那扇关闭的屋门,等着你来找我。你我都知道,你的魂魄离开我之后,就无法维持太久,因你一直不来,所以我只能让谈叔去寻大理寺的人,每日打探情况,猜测你如今的状态。”
“你知道,当我听到那个被张庭月用刑的绣娘没能撞死在刑具上时,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定是你这个丝毫不顾惜自己的人拦在了那女子的面前,替她挨了一下。”
“天盛宫时你就知道,受伤对你的魂魄伤害有多大。可我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你竟还没有回来找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宗遥,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又晚了一步,而你,又消失了。”
彼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马不停蹄地带伤赶回了大理寺中。
当他打开屋门,看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有如星点一般消散离开时,他几乎是狼狈地跪在了地板上,慌乱地抓拢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阿遥,别睡。”
“求你了,千万别睡。”
他抱着那消散得快只剩下一个虚影的爱人,没顶的绝望,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如果她消失了……如果她真的就此消失了……
发颤的指尖被包裹进了一片冰凉的掌心中。
他漠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小心翼翼望向他的宗遥。
“对不起,”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保证,以后我就是真的消失了,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消失在你面前,绝对不会一个人躲去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难得被气笑了。
她听见他的鼻腔中泄出了一丝吭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的道歉起效了。于是轻舒了一口气,又凑他近了些:“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上扬的眉眼中含着几分期冀的笑。
……她居然还在笑。
他猛地屈身上前,堵住了那张不断开合着,令他恼怒的嘴。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后颈处一沉。
“别……别这样吧……唔……你的身体还……唔……”
椅背在地上拉扯出一声沙哑的长音,他几乎是完全遵从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断地去追逐口中那条能令他安静下来的游鱼。
系在官袍上的玉带在纠缠间松动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三声礼貌克制到有几分诡异的敲门声。
宗遥瞬间被惊醒,意识到这是在大理寺的值室厅内,猛地推开了他!
“林评事,”阴冷熟悉的声音平静地自门外传来,“既然伤养好了,便随本官一道去看一出好戏吧。”
她一惊!
不好,是张绮!!!
她张惶地回头望去,却见林照跌坐在地板上,以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凝视着她。
下意识的,她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事情,正要开口解释,可他却已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实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帮你应付他。”
待他收拾整理干净官袍,重新走出屋门时,便见张绮一身红衣立在那里,与屋内只隔了一寸薄薄的门板。
门板侧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年久失修的窗纸上,裂开了一个约莫指节大小的圆洞。
灯影幢幢,滑腻冰冷的视线如蛇信子一般自他腰间松垮的玉带、未抚平的褶皱处舔过,又不着痕迹地游进了门页半开的室内。
他身子一动,拦住了张绮的视线,淡淡道:“不是说请我看戏吗?”
紫藤香重,张绮抬头,望着他泛红微肿的唇皮,眼中阴郁一闪而过。
他微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
大理寺门外,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惊惧而苍白如纸的脸。
就在周隐离开大理寺不到二刻的时辰,白日里被擒的那些臻梦阁女犯,佯装牢内走水,趁着狱卒匆忙救火之际,击昏狱卒,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那些女子尚未跑出大理寺的大门,便被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差吏们全部擒获,押解回了院中。
原本上午混杂一处的女子们,赫然被划分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一半是老实留在狱中的,另一半则是拼命逃离的。
押解回逃犯的差吏上前一步,冲着张绮拱手行礼:“张少卿料事如神,今夜果然有人逃离,若非您提前预警,恐怕明日寺内上下都要背上私纵逃犯的罪名。”
逃跑失败的女子们恨恨地望着台阶上唇角带笑的张绮,事泄被抓,横竖都是一死,于是厉声道:“狗官!你故意设计引诱,强冤好人,草菅人命,将来必定会遭报应的!”
张绮玩味地望着她:“本官可是连一道鞭痕都不曾在诸位身上留下,还帮你们排除了那么多错误的选项,但你们不仅没有丝毫感激,还要出言辱骂本官。真蠢啊,难怪会被那藏匿其间的真凶,当作靶子使。”
差吏们一愣:“大人可是在那些逃跑的刁妇中找到了真凶?”
“不。”张绮挑眉一笑,“逃跑的那些,嫌疑解除,明日便能悉数放还,至于这真正的凶嫌么……就在这群留下的人中间。”
他目光流转,倏得落在了那几个面露惊愕,留在狱中的女子身上。
“林评事,你可认同本官的观点?”
第83章 血嫁衣(九)
林照眸光淡淡地落在那些狱中女子身上。
“案件一连多日,皆没有丝毫线索,如此谨慎奸猾的凶嫌,又如何露出如此巨大的纰漏,将两枚清晰的鞋印,遗落在河滩边?”
换言之,凶手是故意想让官府发现那两枚鞋印的。
只要发现了鞋印,连日来没有发现案件丝毫进展的官府必定会将其视作救命稻草,抓住这个线索不放。
这样一来,便会轻易地落入凶手的陷阱之中。
与那鞋印相近之人并非是凶手,相反,对不上的那些,才有重大嫌疑。
“陈氏女身近七尺,个头高挑,若脚掌过小,下盘不稳,恐难以轻松搬动她。所以真正的凶手,足印尺寸应当大于纸上所拓才对。”他顿了顿,“既已用足迹混淆试听,为了脱罪,凶手便会继续设法将自己隐藏起来。恰好大人以酷刑相威慑,凶手便可借此在狱中制造恐慌,煽动足印相似者逃离。”
原来,张绮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严刑逼供,他只不过是借此给凶手下套,缩减嫌犯人数罢了。
张绮闻言微笑:“看来林评事在府内养伤这几日,也不忘关注寺内案件动向啊。”
林照淡淡道:“毕竟,此前我还是张大人眼中的此案凶嫌。”
“既然林评事伤已痊愈,又对此案如此上心,那不妨就如同在金县那般,此案你就随周寺正一道负责,如何?”
林照抬眸,望向对面的人。
夜色中,张绮唇角带笑,眼神意味深长。
“本官看过了金县一案的卷宗,林评事判案的方式思路,像极了本官的某位故人。”
他盯着林照的眼睛,刻意咬重了“故人”二字。
只可惜,对面人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我不认识大人的什么故人。”
“是么?”张绮一笑,“那看来是本官曲意附会了。”
林照朝他微点了下头,转身正欲离开。
这时,身后又道:“林评事。”
他脚步一顿。
“本官等着,你……们的答案。”
*
“林衍光,你人已经走了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吗?”三人围坐在周隐府中院内的石桌旁,听着他大发牢骚,“还有你,明明已经不行了,居然也不说一声,就这么硬扛着,你要真没了我这后半辈子不得愧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