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她,是上次在部队看文工团演出、坐在她身边的女兵。
夏念儿打开家门,顾燕北不在。
她像只占了鹊巢的鸠,在她住进来之后,顾燕北就不会再在这里过夜。
男女有别,他在避嫌,她不是不懂。
她抿了抿唇,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可是下一秒对上萧潇的视线,她已经牵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小大人似的问:“姐姐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今天我们不在家里吃,”萧潇扬了扬下巴尖儿,“顾队给了活动经费,我们去下馆子。”
夏念儿摇头:“姐姐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出去吃饭很贵,她不想浪费钱。
萧潇拎起她肩上的书包放到桌上,亲昵地揽过她的肩往门外走:“本来是顾队长要带你去的,但他临时接到任务。”
说到那个人,夏念儿的心底像有一尾小鱼,轻轻摆了摆尾巴,动作很轻,却足以漾起涟漪。
“是什么任务?”
“寨子里的人上山干活不小心进入雷区,等着他去救呢……”
她知道顾燕北不是边防站的普通官兵:“拆弹是不是很危险?”
“当然危险,那些炸弹虽然大多是从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但上次顾队长经手的那个,引信保存得相当完好,随时有爆炸可能。”
夏念儿当然知道那些地底下埋着的家伙有多危险。
她的父亲被炸断了一条腿,村寨里少手少脚丧失劳动力的人有很多。
“那拆弹的时候有防护吗?”
“有是有,但是吧……”说到这里,萧潇语气一顿,莫名有些严肃。
夏念儿心脏骤然紧缩:“但是什么?”
“真遇到爆炸,并没有什么用。”
冷意顺着脊椎攀爬蔓延至四肢百骸,落在耳边的每个字都让她心惊肉跳。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萧潇笑了笑,“顾队长说了,这事儿总得有人去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吃饭的地方,夏念儿只点最便宜的米线。
萧潇无可奈何,想起临走时顾燕北嘱咐:那小姑娘心事重,不舍得花钱,你多点一些,再说自己吃不下,她怕浪费,会乖乖吃完的。
谁能想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顾家老二能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细心成这样,简直就是当女儿养嘛。
在学校住的时间夏念儿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半夜饿醒都是常事。
这会儿米线汤汁鲜美,炒菜爽口,排骨软烂,她撑得肚子滚圆,欠顾燕北的钱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萧潇结了账,夏念儿轻声问:“我们现在回家吗?”
虽然知道他晚上不太可能回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如果他回家,她起码可以见他一面。
“不回,”萧潇利落道,“顾队长给我布置的任务还没完成。”
在被萧潇推进一家女装店后,夏念儿才意识到她所谓的任务是什么。
村寨里的孩子很少有机会买新衣服,家家户户都有哥哥姐姐,衣服都是捡人穿剩下的。
夏念儿也不例外,她所有的衣服里,只有校服是崭新的、自己的,所以走到哪穿到哪,穿得很爱惜。
站在灯光明亮的衣服店里,局促和不安让她身体僵直。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萧潇说:“姐姐我不买衣服,我有校服……”
萧潇嘴上应声,却自顾自往里走,外套、衬衫、长裤、裙子,还有女孩子的贴身衣服,选了一堆,让夏念儿去试。
夏念儿摆摆手想说些什么,被她直接推进试衣间。
萧潇抱着手臂守在门外,把顾燕北教她的词儿,添油加醋背了一遍:“队长说了,他给我的钱花不完,回去负重跑二十公里……为了不让姐姐受罚,你乖乖听话好不好?”
怀里的新衣服色彩明亮质地柔软,夏念儿呆呆看着,一直没有动作。
直到外面的萧潇喊她:“试好了穿出来,姐姐帮你参谋参谋。”
夏念儿这才脱下身上的校服,折叠好放在凳子上。
她穿的时候很小心,生怕手上粗糙的老茧刮到那柔软的布料。
试衣间的门打开,短发圆脸的小姑娘,变了个人。
浅色衬衫,宽松白色针织马甲,搭与衬衫同色系纯棉半裙。
少女纤细,线条清秀干净,平日里藏在肥大的笨重外套里,根本瞧不出。
正在接电话的萧潇把她在面前转了个圈儿,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队长,我们已经买好衣服了,就在街角的服装店。”
夏念儿眼睛忘了眨。
萧潇挂了电话,笑着对她说:“顾队的车已经快到门口了。”
夏念儿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才说:“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不用换啦,”萧潇拎起大包小包喊她:“就穿这身就行,给队长看看。”
夜晚风清,裙摆扫过她的小腿,像花绽放脚边。
没走几步,那辆黑色越野车由远及近。
夏念儿的心脏像是触发什么装置,往前走的每一步好像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频率上。
她这样穿好看吗?
看起来不会奇怪吗?
为什么她会紧张成这样……
车门打开,清瘦高挑的人从车里出来,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瞬间,夏念儿想要临阵脱逃,想跑回店里换上自己的旧衣服,可是已经来不及。
穿白衬衫的年轻警官长身鹤立,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让她脸热。
夏念儿仰起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顾燕北垂眸,少女纤细,裙摆微微浮动,不知道低着头在想什么。
他曲起手指敲她脑袋:“发什么呆?”
夏念儿脑袋低得不能更低,耳朵发烫。
她看裙摆,看自己的鞋尖,唯独不敢看他。
下一刻,夏念儿瞧见,顾燕北的影子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他的影子弯下腰、欠身靠向她这边,身上干净清浅的味道拂过鼻尖。
她的心脏一滞。
他竟然就这样手撑着膝盖俯身,让她不得不和他对视。
那张毫无瑕疵的俊脸近在咫尺,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不敢直视的好看。
而他低声问她:“怎么了?”
夏念儿面红耳赤,紧张兮兮绷着脸,声音含混在嗓子眼儿:“害羞……”
她长这么大,就没像样打扮过,以至于说话磕磕绊绊,走路同手同脚。
顾燕北怔了一怔,破天荒笑了。
夏念儿仰起脸,对上月光下他弯而明亮的眼睛。
顾燕北轻轻扬眉:“我来看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看见他黑亮的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不好看吗?
很奇怪吗?
夏念儿脊背僵直,屏住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揪住连衣裙的裙摆。
空气很静,显得她心跳声那么重。
顾燕北站直,小小少女抬起头,紧盯着他的表情。
如流水的月光下,武警叔叔嘴角弯起的弧度好看极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读出他的唇语。
他说:“走了,漂亮的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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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顾燕北身边的日子,像泡在琥珀色的蜂蜜罐子里,温暖、灿烂、耀眼。
六月,高考在阵阵蝉鸣中结束。
当压在肩头的重担一下子消失的时候,人会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夏念儿背着书包从学校往顾燕北的住处走,脑袋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怀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自己有没有看错数字,一会儿又想语文作文有没有写跑题,好不容易把这下念头清理出去,又不受控制冥思苦想自己交卷的时候有没有漏掉名字……
最后的最后,才是——高考结束了。
她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赖在顾燕北家里不走。
夏念儿心事重重,再抬头已经到了顾燕北家门口。
她拿出当初他交到她手里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门,仿佛这里是自己家。
脑海里浮现她刚刚来到这里的那天——
元宵节,走投无路的她,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顾燕北。
她的眼泪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哭着问:“我可以在你家住到上大学吗?”
顾燕北手边没有纸巾,修长白净的手指攥着军装袖口,给她擦眼泪。
他漂亮的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四个字——“只要你想。”
而现在,约定的时间到了,她应该说话算话。
她已经高中毕业,不必担心打工会耽误学习。
不管是去饭店端盘子还是给人当家教,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想到这里,夏念儿还没来得及为高考结束开心,就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分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