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蛋糕总会被吃完,神明也不能被她似有。
夏念儿把脑袋埋进手臂,她又饿又累,困意来袭,头疼欲裂。
等她再有意识,腐朽的木头气味侵入鼻腔,耳边喧闹,人声嘈杂。
隐约有光透过窗户落在身上,空气里微尘浮动,她下意识起身跑到窗前。
窗外的村寨热闹非凡,大红喜字宛如钉子凿入她的心脏。
桌子上摆满油腻烟酒鱼肉,继母接受着相亲邻里的那一句句“恭喜”,喜笑颜开。
恍惚之间意识到什么,夏念儿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一件看起来脏兮兮、已然泛黄的婚纱。
她拼命拍门,直到掌心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嗓子因为哭喊发哑、再也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人看她一眼。
“我要上学,我不要嫁人!”
她不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甚至都分不清这个声音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还是来自心底。
“上什么学啊,”继母终于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满的嘲讽,“就凭你那二百分的分数?”
夏念儿血液从头凉到脚。
下个瞬间那扇门开了。
醉醺醺的新郎官脚步踉跄,看着缩在角落的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狰狞的笑。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手臂如同被蚊虫叮咬,很轻的一下。
夏念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
意识已经从噩梦中脱离,可是恐惧还在,无声地包围她。
手背抹过眼睛,才发现已经湿润一片。
她大口呼吸,告诉自己那都是梦,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视野恢复清晰,她看到课桌上多了一只白色纸飞机。
课间,大家看书或者聊天,没有一个人看向她的方向。
那么,这只纸飞机又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这么幼稚这么清闲?
那飞机折得很精巧,是战斗机的样子。
在暖色的光线里机翼微微透明,似乎被人写了什么。
掌心依旧有刺痛的幻觉,夏念儿冰凉的指尖展开那张纸。
随着她展开那张纸,未干的黑色字迹映入眼帘——
【小高中生,晚上想吃什么?】
那字迹嚣张霸道。
心跳蓦地加速,她站起身往窗外看去。
丛林繁密,一片浓郁的绿,不见那人。
“这儿呢。”
那散漫的声线里,有种惯常什么都不在乎的情绪,懒洋洋的。
却让夏念儿心跳慌乱成一片,大脑空白仿佛无法言语,只是顺着声音的来处垂下视线。
顾燕北站在窗下,仰头看她一眼,后背靠墙,闲散得像个晒太阳的公子哥。
每每张望每每扑空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面前。
夏念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燕北身上的迷彩不像常服笔挺,却很衬他那身轻狂桀骜的气质。
男人眉眼五官从俯视角度看依旧深邃立体,下颌清晰冷厉。
山上的地势坑坑洼洼,她所在的位置比他高一些,刚好能看到阳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眼睫。
他似乎是随口问道:“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有人欺负你?”
夏念儿下意识摇了摇头,睡梦里的惊慌无措那么真实,在看到他的这一刻,都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委屈。
顾燕北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映着钟灵毓秀的山水,很清澈很亮:“那你哭什么?”
教室里很吵很闹,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趴在窗边、跟一个武警叔叔说悄悄话。
夏念儿不想当个哭哭啼啼的讨厌鬼,所以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梦见我没考上大学,被抓去嫁人了……”
梦境里的绝望太过真实,夏念儿的鼻音很重,带着挥之不去的伤心。
对于大山里的女孩子来说,高考是唯一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路。
她好不容易才能站在这里,才能拥有一个参加高考的机会。
顾燕北挑眉:“考不上就再考一次,你受点累,学费我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漫不经心,就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是事儿。
夏念儿瘪了瘪嘴角,他又赶紧低声解释:“我可不是咒你考不上。”
在哄小孩子、尤其是哭鼻子的小孩子这件事上,他是个手忙脚乱的新兵,毫无经验。
顾燕北暗暗思忖,是不是要找队里那几个比他大十几岁家里有高中生的女兵请教下。
下个瞬间又惆怅,找她们请教,八成又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这个政委家的外甥女,那个留学归来的侄女……头疼。
夏念儿手肘抵在窗台,双手托腮:“比起考不上,嫁人更吓人……”
顾燕北抬头,被她双手捧脸的样子给逗得眼睛一弯。
心道,这小姑娘的脸可真圆。
“如果是你家里逼你嫁人,”他温和地勾了勾嘴角,“我在,他们没那个本事从我眼皮底下抓人。”
每个字,都在这个漆黑的充满恐惧的时刻,变成一剂安定,注入她的心脏。
夏念儿心里那块大石头慢慢下坠,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点头。
顾燕北看了眼时间,他该去跟大部队汇合了。
他是出来排爆,拆完炸弹,才想起这里还有个认识的小朋友,顺道儿来看一眼。
“所以,想想晚上吃什么?”
印象里,高三生的家长应该是这样的。
做好后勤保障,吃的管够,钱也管够,其他的,自由发挥去吧。
如果他给人当爸爸,他就要这样当,他顾燕北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夏念儿看着男人清俊认真的眉眼,小小声说:“你别对我太好了……”
顾燕北微微怔住,颇为无辜地问:“为什么?”
夏念儿深吸口气,柔软的眉眼间有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懂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顾燕北皱着眉瞧她一眼,忍俊不禁轻笑出声:“小屁孩儿,理论一套一套的。”
他这样皱着眉笑也很帅,夏念儿跟他讲道理:“你总不能一直管着我……”
你会调回总队,你会娶妻生子。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麻烦。
到那个时候,我又应该怎么办呢?
在吃过蛋糕之前,她肚子饿的时候不会想念蛋糕。
在遇见顾燕北之前,难过的时候也可以自己硬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顾燕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既然说要管你,就会一直管下去。”
第7章
——我既然说要管你,就会一直管下去。
他很少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话,有种少年嚣张的意气风发。
阳光柔和他锋利的面部轮廓,那双眼睛不管笑不笑都像有勾子,此时目光坦荡落在她的脸颊。
她小时候被生母抛弃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再长大一点被父亲用做犁地的牲口、被继母当做还钱的东西,从没有一个人在意过她的喜怒哀乐。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没有人管。
每天走几个小时山路,没有人在乎。
逢年过节,准备一家人的饭菜,等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
还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下了好大的暴雨,她在漆黑一片的山里摔了跤,一瘸一拐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灯关了、门锁了,根本没有人记得还有个她深更半夜没有回来。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我既然说要管你、就会一直管下去,语气笃定而平静。
经年累月被她刻意忽略的委屈瞬间兜头袭来将她淹没,夏念儿的手背飞快蹭过眼睛。
“我们要上课了,你快走吧。”
顾燕北站在窗下,刚好瞥见她衣服的手肘位置。
那里写字的时候跟课桌摩擦最多,打了小小的补丁,密密的针脚让他目光一凝。
“放学早些回去,晚上带你出去玩儿。”
夏念儿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末。
心脏砰砰直跳,小小的期待如同雨后春笋冒尖儿。
她长到这么大,一直把学校当避难所。
而今天她频频看向墙上的钟表,希望时针分针加快速度。
第一次像班里的同学一样,期待放学跑出学校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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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学生们走山路,周五放学很早。
从学校到顾燕北的住处很近,可夏念儿还是不由自主加快步伐,离那里越近,她的心跳越快。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楼道,暖融融的亮。
夏念儿噔噔噔上楼,却见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姐姐,腰板挺直,英姿飒爽。
她的脚步慢下来,短发姐姐就在这时回头:“小夏同学,我们又见面啦。”
夏念儿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像干净剔透的玻璃球,嘴角弯出一个笑:“萧潇姐姐。”